立春过后没几天,燕子就回来了。
阿弃那天起得早,端着粥碗蹲在廊下,正低头喝粥,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清脆的唧唧声。他猛地抬头,看见两只燕子从院门外飞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槐树枝上。
是去年的那两只,黑背白肚,尾巴像把剪刀。它们站在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巢,又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回来了回来了”,然后一前一后飞进了巢里。
阿弃端着粥碗站起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半,他也没在意。“三更哥!燕子回来了!”
陈三更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燕巢。两只燕子探出头来,唧唧叫着,忙忙碌碌地开始收拾窝。
“嗯,回来了。”
阿弃蹲回廊下,把剩下的粥喝完,眼睛一直盯着那窝燕子。母燕飞出去,不一会儿衔着一根枯草飞回来,钻进巢里。它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又飞出去。父燕也飞出去了,两只燕子轮番衔草回来,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停。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槐树根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燕巢。“今年回来得比去年早。”
“嗯,”阿弃说,“早了好几天呢。”
陈念归转身回灶房了。阿弃放下碗,跑到槐树下,仰着头看那窝燕子。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望着那窝燕子,望了很久。“三更,燕子回来了,槐树也快发芽了。”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快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槐树的枝头,隐隐约约冒出了几点绿意,很小,米粒大,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阿弃爬上石凳,踮着脚尖看枝头。“三更哥,槐树发芽了!”
“嗯。”
“什么时候开花?”
“再过一个月。”
阿弃从石凳上跳下来,蹲回廊下,继续看燕子。母燕衔着一条小虫飞回来,落在巢边,雏燕还没孵出来,没有小燕子张嘴等着。它站了一会儿,把虫子吃了,又飞走了。
“三更哥,小燕子什么时候孵出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过些日子。”
阿弃不再问了,继续蹲着看。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墙角还剩几堆,在阳光里冒着白气。青石板被晒得干爽,踩上去不再湿滑。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燕巢,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槐树的枝头。她没有说话,转身回屋了。
陈念归从灶房端出早饭,放在石桌上。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窝头。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早饭。阳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阿弃吃得很快,一碗粥几口就喝完了,又去添了一碗。“念归姐,今年的燕子还是去年的那两只吗?”
“应该是。”
“它们怎么认得路?”
“燕子记路。飞多远都记得。”
阿弃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看燕巢。母燕又衔着草飞回来了,在巢边停了一下,叫了两声,钻进去了。
陈三更放下碗,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窝燕子。他想起沈书言说过的,他爹等了一辈子,等到他长大,等到他能替爹看看这棵树,看看这盏灯。
现在,灯还亮着,树还在,燕子也回来了。
一切都在。
他闭上眼,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阿弃在喝粥,筷子碰着碗沿;陈念归在收拾碗筷;陈北斗在磨刀,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沙,像雨,像风,像时间;沈青萍在跟陈北斗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灶房里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啪啪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腻的歌。
陈念归收拾完碗筷,走进灶房,开始准备午饭。切菜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当当当,很有节奏。
阿弃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跑回廊下,蹲着继续看燕子。母燕衔着一条虫子飞回来,落在巢边。巢里忽然探出两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张着嫩黄的小嘴,唧唧叫着。
阿弃瞪大了眼睛。“三更哥!小燕子孵出来了!”
陈三更睁开眼,看了看燕巢。两只雏燕挤在巢边,争着抢母燕嘴里的虫子。母燕喂了左边那只,右边那只叫得更响了。
“嗯,孵出来了。”
阿弃蹲在廊下,仰着头,看着那窝雏燕,看了很久。
风从巷口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