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废墟
旧住院部的院子里,阳光很好。
我躺在碎石和杂草中间,左胳膊压在身下,右胳膊搭在苏晚亭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落在我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这三天她一直待在医院里,连衣服都没换。
“三天,”我说,“你一直在这儿?”
“赵队的人守着。”她直起身,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我在医院,你师父那间古董店。”
“老张头呢?”
“在隔壁病房。比你醒得早,昨天就醒了。”
“他怎么样?”
“断了四根肋骨,左腿胫骨骨裂,轻度脑震荡。”苏晚亭一条一条地列举,像在读报告,“医生说他要躺至少两个月。”
比我惨。
我莫名松了口气。老张头那个人,你要是比他伤得轻,他能念叨你一辈子。
苏晚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向我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我握住她的手,试着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每弯一下就疼得钻心。她半扶半拖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靠着一截倒塌的矮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的景象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不,不是三年。
是三天。
我昏迷了三天,但这三天里,这栋楼像是经历了三十年。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的玻璃全碎了,地上的杂草枯黄倒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不是尸体的腐,是那种老房子被雨水泡了很久、又突然被太阳暴晒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但三天前,我记得这栋楼的窗户还完好,墙上的爬山虎还是绿的。
时间在这里被加速了。
或者说——大阵崩塌后积攒了几十年的阴气一次性释放,把这里的一切都“催熟”然后“催死”了。
“老张头在哪个医院?”我问。
“市第一人民医院。新楼,不是这栋。”苏晚亭看了我一眼,“你的伤也要去检查一下。”
“不急。”我看了看院子四周,“赵队的人呢?”
“撤了。大阵的事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
“爆炸。”苏晚亭的语气很平,“旧住院部地下瓦斯泄漏引发爆炸,造成建筑结构严重损毁,无人员伤亡。这是赵队上报的结论。”
瓦斯泄漏。
这个理由,比我编的那些靠谱多了。
二、孟三
院子门口的铁栅栏门被炸飞了,只剩下两边的门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门柱左边的墙根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着一件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孟三。
深巷里的孟三。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孟大爷,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他吐出一口烟。
“等谁?”
“等我儿子。”
我沉默了。
孟怀远。画师。阴山派第七代传人。
他用噬魂匕刺穿自己假心的那一幕,还在我脑子里。墨绿色的雾气、碎裂的棺材、金色的光、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这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记忆里,每一次回想都会割出新的伤口。
“他走了。”我说。
孟三的烟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爹,终于不用等了’。”
孟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得很憨。
他的左脸上,有一块胎记。
从左边眉毛延伸到颧骨。
和孟怀远脸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他走那年拍的,”孟三的声音沙哑,“1989年。他说要去南方闯一闯,赚了钱就回来。我等了他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他没回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爹,等我。”
“我等了他三十四年。”孟三把照片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昨天,我等到了。”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在梦里。”孟三抬起头,看着天上,“他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那把刀子。他说,‘爹,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就好,吃了没?’他说,‘吃了。’然后他就走了,往巷子里面走,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
孟三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站起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
“走了。”
“去哪?”
“回家。”孟三头也不回地往巷子的方向走,“家里灶上还炖着汤,再不走就烧干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碎石和杂草上,慢慢地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苏晚亭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三、病房
老张头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新楼的六楼,双人病房,但隔壁床是空的。
我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左手吊着吊瓶,右手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看得入神。听见门响,他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
“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死。”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下次注意点。”
我在床边坐下,苏晚亭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老张头。”
“嗯。”
“你是张道陵的后人,这件事是真的吗?”
老张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真的。”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帮我找到媳妇还是能帮我还房贷?”他把水杯放下,“我这一支,从明朝开始就隐姓埋名了。张道陵的后人在龙虎山的那一脉是明面上的,我们是暗面上的。明面上的负责传道授业,暗面上的负责——擦屁股。”
“擦屁股?”
“就是处理那些明面上处理不了的事。比如阴山派。比如你师父。比如你。”老张头看着我,“你以为你师父是怎么找到你的?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被送到我这里?你以为那间古董店为什么偏偏开在城南新村的对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师父陈青云,第三十五代天师传人。他不是你亲爹,你是他在路边捡的。”老张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1989年冬天,他在城南老槐树底下捡到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你。你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里缝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的出生日期和三个字——‘陈九阳’。”
“所以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是纸条上写的。你亲生父母给你取的名字,就是陈九阳。”
“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老张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人。你的亲生父母,是阴山派的人。”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苏晚亭抬起头,看着我。
老张头继续说。
“你师父查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你被捡到的第十年了。他顺藤摸瓜找到了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早在你被遗弃的那一年就死了。不是正常死亡,是被阴山派内部的人灭口的。因为他们背叛了阴山派,把你的天师血脉——你继承自前世的‘种子’——藏了起来,没有交给组织。”
“所以你身上的天师血脉,不是从你师父那里继承的,是你自己带来的。你是天生的天师。你师父只是在你原有的血脉上,加了一把火。”
我靠 in 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阴山派的目标。”
“对。”
“画师做的所有事情——6号楼的怨灵、殡仪馆的尸体、一中的地下教室、深巷的布娃娃、教堂的石棺、旧住院部的阵心——都是为了把我引到阵心,抽干我的血,唤醒那具棺材里的东西。”
“对。”
“那具棺材里的东西——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才是真正的‘天师种子’。我只是一个‘备份’。”
老张头沉默了很久。
“不是‘备份’。是‘钥匙’。”
“钥匙?”
“天师种子被张道陵封印在那具棺材里上千年了,没有天师血脉的激活,它就是一具尸体。你的血就是打开封印的钥匙。阴山派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就是为了拿到这把钥匙。”
“但钥匙自己长脚跑了。”老张头难得地笑了一下,“他们没算到,你师父会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你藏起来。”
“藏在哪里?”
“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城南新村的对面,一家古董店里。离阴山派的老巢只有一公里。他们找了你三十年,你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这就是你师父的厉害之处。”
四、代价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提醒我该去做检查了。苏晚亭收起手机,站起来。
“走吧,我陪你去。”
“你先去楼下等我。”我说,“我跟老张头说几句话。”
苏晚亭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张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天师府印,放在床头柜上。
老张头看着那方印,没有动。
“这个,还给你。”我说。
“还给我?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我师父留给我,是因为他以为我是天师传人。现在你也说了,我不是继承的,我是天生的。天生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来认证。”我把印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印,应该是你的。你是张道陵的后人。”
老张头拿起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六个字,然后放了回去。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用不了。”老张头把印重新推到我面前,“天师府印认的不是血脉,是命。你的命,就是天师的命。我虽然姓张,但我没有天师的命。我有我的命——守着这方印,等一个能用它的人。”
“现在这个人来了,就是你了。”
我看着那方印,没有伸手去拿。
“老张头。”
“嗯。”
“我的灵力,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从旧住院部的废墟上醒来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体内那条曾经像河流一样流淌的灵力,现在干涸得像一条被太阳晒裂的水渠。望气术催不动,符笔画不成,铜钱剑在我手里就是一把串着铜钱的木棍,没有任何法力。
“我知道。”老张头说。
“你知道?”
“从你走进这间病房的第一步,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没有气了。一丝都没有。”
“还能恢复吗?”
老张头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就是回答。
“三年。”我说,“那个‘信使’——被我师父魂魄炼成的那个东西——他说过,天师血脉会被封印三年。三年之后,也许能恢复。”
“也许。”老张头点了点头。
也许。
不是一定。
也许三年后能恢复,也许不能,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也许永远都恢复不了。
从现在开始,我是一个普通人。
看不到鬼气,闻不到死气,画不出符,催不动阵。走在路上,遇到一只厉鬼,我和普通人一样——等死。
“那就三年。”我把天师府印装回口袋,“三年之后再说。”
老张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那种看着一棵被砍断的树又发出新芽时的复杂表情。
“陈九阳。”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一个废物?”
我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废物也可以收尸。”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扯动了断掉的肋骨,疼得直抽气,但还是在笑。
“你那个女警察朋友,”他缓过气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张头看着我,“她在你昏迷的三天里,每天来我病房三次。每次问同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醒?’问完就走,不坐下,不喝水,不闲聊。第三天的时候,她问完问题,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站了十分钟?站那干嘛?”
“站那哭。不发出声音,就是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亮得晃眼。
五、旧伤
从老张头的病房出来,苏晚亭在电梯口等我。
“检查约在下午两点,先去吃饭。”
“好。”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门口的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鸽子,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在吹气球,一个老太太在花坛边择菜。
一切都很正常。
就像三天前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晚亭的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停车场。我们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旁边冲过来,她没有拉我,我自己躲开了。
“你的反应还在。”她说。
“身体反应和灵力没关系。”
“那你现在还能干什么?”
“看风水。讲理论。帮人布置家居。”我掰着手指头数,“实在不行,还可以给人算命——算得不准但好听那种。”
苏晚亭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三年。”
“嗯?”
“三年之后,你的灵力会恢复。”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张头说‘也许’的时候,他的左手食指在敲桌面。他撒谎的时候就会敲手指。”
我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是法医,观察人是我的本行。”
我们走到车旁边,她打开车门,我坐进副驾驶。
“去哪吃?”她发动引擎。
“随便。你定。”
“那就去城南那家面馆。你以前带我去过的那家。”
“那家面馆中午人多。”
“人多说明好吃。”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城市的喧嚣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喇叭声、叫卖声、施工的钻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耳朵疼。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苏晚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我醒来。”
她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盏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陈九阳。”
“嗯。”
“你说过你会赔我手帕。”
“两条。”
“三条。教堂的那条也废了。”
“行,三条。”
绿灯亮了,她转过头,继续开车。
我闭上眼睛。
车窗外面,临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不急不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也许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也许6号楼的弹珠声、殡仪馆的尸体、一中的地下教室、深巷的布娃娃、教堂的石棺、旧住院部的阵心——这些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恢复正常。
但口袋里的天师府印沉甸甸地压着,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的左手掌心还有一道疤,是旧住院部那晚留下的。苏晚亭的右手腕上也有一道疤,是我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血滴在天师府印上时,破障刃划开的。
两道疤,一左一右,一大一小。
像两把锁。
锁住了那三天里发生的一切。
车子在城南的面馆门口停下来。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人多,坐得满满当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忙着下面条。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样子?”
苏晚亭点了点头。
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忙去了。
我们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坐下。苏晚亭拿了两双筷子,用纸巾擦了擦,递给我一双。
“陈九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之后你的灵力不恢复,怎么办?”
“那就当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接受自己曾经不是普通人?”
我想了想。
“能。因为我从来没觉得我有多特别。”我看着手里的筷子,“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不是画符,不是看风水,是做饭。他说,‘九阳,你要记住,天师也是人,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做饭。做饭就要学。’我学了一个月,做出来的饭还是夹生的。”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不让我做饭了。他让我洗碗。”
苏晚亭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你师父是个有趣的人。”
“他是个骗子。”我说,“他说他出趟远门,很快就回来。结果一去不回。”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牛肉很多,葱花很多,汤很浓。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条很筋道,汤很鲜,牛肉炖得很烂。
很好吃。
我慢慢地吃着这碗面,把汤都喝完了。
苏晚亭也吃完了。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走吧,”她站起来,“下午还要做检查。”
“嗯。”
我们走出面馆。
午后的阳光很晒,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卖气球的小贩换了个阴凉的地方,继续吹他的气球。老太太还在择菜,择好的菜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已经装了大半袋。
一切都很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们都记得。
我记得。
她也记得。
这就够了。
(第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三年后。陈九阳的古董店还在开着,生意不好不坏。苏晚亭升了职,已经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了。临城又出了怪事——三起离奇的死亡案件,死者都是年轻女性,死因都是心脏骤停,和六年前6号楼的那九个人一模一样。苏晚亭推开古董店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尸检报告。报告上写着同一个词——“引煞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