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声如山洪奔涌，自远处山峦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原本被三面合围的左翼高地，瞬间被这股声浪震得微微发颤。山下还在疯狂冲锋的敌军动作一滞，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惊慌之色。
他们依仗坦克合围包抄，本以为这片孤壕已是囊中之物，万万没料到志愿军主力会来得如此之快。
“援军！是咱们的大部队！”王虎子猛地抬头，粗粝的嗓子里爆发出狂喜，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眶又一次泛红。
林小文一边快速用绷带缠绕赵铁柱腿上的伤口，一边望向远方。夜色里，一道道身影顺着山脊快速突进，步枪上的刺刀映着炮火余光，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钢铁洪流。红旗在风雪中高高扬起，在漫天硝烟里格外醒目。
陈守山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按住赵铁柱不断渗血的伤口，目光望向远方奔来的援军，胸口积压多日的憋闷、绝望、疲惫，尽数散去。
有主力在，这道防线，稳了。
“稳住阵地，配合主力反击！”
远处传来军官洪亮的口令，此起彼伏的军号、呐喊、枪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偏向敌军的战局，顷刻间彻底扭转。
主力部队兵分数路，一部分直扑山下正面敌群，一部分绕向后方山道，清剿偷袭的伏兵，还有小队快速朝着这辆瘫痪的坦克围拢。
失去履带的铁兽彻底沦为死物，车内的敌军士兵慌作一团，试图弃车突围，刚掀开舱盖，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逼了回去，只能龟缩在钢铁壳子里负隅顽抗。
正面的敌军攻势一泻千里。
先前仗着重装武器嚣张冲锋的敌兵，此刻军心大乱，有的转身逃窜，有的就地依托掩体顽抗，阵型彻底散乱。战壕前的枪声渐渐稀疏，原本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出现了大片缺口。
“守山，帮我一把。”林小文的声音带着疲惫，绷带已经牢牢捆住伤口，暂时止住了流血，“班长伤势太重，必须尽快转移到后方战地医院。”
赵铁柱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额头上满是冷汗，灼伤的皮肤泛着焦黑，破碎的军装下，能看到数不清的伤口。方才舍身引炮的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陈守山小心翼翼地托起班长的上半身，王虎子俯身架起双腿，两人配合着将人慢慢抬起。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
“班长撑住，咱们安全了，马上就送你去治伤。”王虎子低声念叨，往日里爱说笑的模样荡然无存，声音里满是心疼。
三人扶着伤员，顺着战壕内侧，朝着援军开辟出的安全通道挪动。脚下的雪地混杂着弹壳、碎石与干涸的血迹，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方才激战的惨烈。
沿途不断有战友擦肩而过，有人扛着枪械向前冲锋，有人抬着伤员向后转运，还有卫生兵背着药箱穿梭在阵地各处。所有人神情肃穆，步履匆匆，没有一人懈怠。
行至半山腰一处临时救护点，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硝烟、血腥味扑面而来。简易的担架一字排开，不少负伤的战士安静躺着，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有重伤员！”陈守山高声呼喊。
两名卫生兵立刻快步赶来，接过赵铁柱，熟练地检查伤情、重新处理伤口。
“炮弹冲击波加多处外伤，腿部贯穿伤，还有大面积灼伤，情况凶险，得立刻往后送。”卫生兵语速飞快，一边忙活一边叮嘱，“你们几位也检查一下，身上都有擦伤和磕碰，别硬扛。”
三人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早已伤痕累累。陈守山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浅口，冻得麻木都未曾察觉；王虎子手背被枪管烫出燎泡，肩头被气浪撞得青紫；林小文脸颊蹭破了皮，发丝上还挂着烟尘。
简单做了清创包扎，紧绷了大半夜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三人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山下渐渐平息的战火。
敌军的抵抗还在继续，但颓势已显。主力部队步步推进，将敌人一点点压缩、驱赶。那辆瘫痪的坦克周围枪声彻底沉寂，想来里面的敌人已经被彻底解决。
夜色慢慢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寒夜将尽，天快要亮了。
风雪也小了许多，细碎的雪沫缓缓飘落，落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像是要掩盖昨夜的血色与伤痛。
“打赢了……我们守住阵地了。”林小文掏出贴身收好的牛皮笔记本，借着微亮的天光，提笔开始记录这一夜的战况。笔尖落下，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偶尔会微微停顿。
“不光守住了，还把敌人打退了。”王虎子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望向远方升起的微光，咧嘴露出一抹久违的憨笑，“就是不知道班长啥时候能醒。”
提到赵铁柱，气氛又沉了下来。
陈守山沉默地望向后方转运伤员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从渡江伊始，这位老兵就一直护着他们这群新兵，教他们规矩，教他们作战，危急关头更是以命相搏。
这片异国的冰雪战场，每一寸安稳，都是战友用血肉之躯换来的。
“接下来咱们去哪？”王虎子问道。
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朗声传达命令：“三班听令！主力全线反攻，前线兵力吃紧，你们休整片刻后，即刻归队，前往前沿阵地驻防！”
休整不过是片刻喘息。
战火未熄，敌人未退，战斗就远没有结束。
陈守山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与尘土，重新握紧了步枪。枪身冰凉，掌心的触感却无比踏实。
他不再是那个听闻炮火就心生恐惧的农家少年。经历过江、潜伏、遭遇敌哨、正面血战、舍命炸坦克，生死数次擦肩，少年早已淬炼成钢。
东方的天光越来越亮，破晓的光芒穿透云层，洒在皑皑雪原之上。
远方的呐喊与枪声依旧此起彼伏。
陈守山抬眼望向国境的方向，心底信念愈发坚定。
身后是万里家国，身前是来犯之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阵地就绝不会丢。
“休整完毕，准备归队。”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人，眼神沉稳而锐利。
新的一天来临，新的坚守，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