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斌振翅凌霄而起,锋利羽翼撕开浓稠夜幕,破空尖鸣由近向远缓缓荡开,声响渐飘渐淡,最终消散在魔域苍茫高空,再无半分余音。
将军寝阁之内,凝滞寒气层层堆积,冷意凝如寒冰,密闭笼罩整间屋舍。沉闷压抑的气息四下弥漫,压得人心口发闷,呼吸滞涩,周身皆被一层沉肃氛围裹挟,心绪难以舒展。
卢芹钧静立窗前,抬眼望向帐外天地。夜色如浓墨泼洒,沉沉覆压旷野荒原;巡营士卒手中的火把被夜风反复卷动,橘红火光忽明忽暗,摇曳晃动的光影落在面颊,将眉宇间紧锁的忧烦尽数勾勒而出。他心绪之内惊澜翻涌不休,焦灼与忧虑交错缠绕,久久无法平复,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因心神紧绷,泛起一层冰凉。
他暗自思忖:殝凛冽身为上古魔神,心底长久揣着不臣异心,隐忍蛰伏数年之久,如今行事已然嚣张无忌。此人私下驯养大批凶煞巨兽,又借着隐匿身形的魔功,潜入天屿主营腹地,四下隐秘埋设魔火烈性炸药,意图借大火焚毁整座军营,再于归途要道设伏,截杀闻讯折返的天屿。殝凛冽性格阴鸷深沉,手段狠戾决绝,此番谋划近乎玉石俱焚,为铲除对立势力,全然漠视营中数万将士性命,甘愿以所有人的生死,换取一己权位,独霸魔域。
天屿如今身在九龙岛,两地相隔远山险隘,路途遥远阻隔。纵使信使全速飞驰,援军也无法即刻赶回解围。大营主将缺位,营内群龙无首,各处防线守备空虚、漏洞百出,恰好给了殝凛冽可乘之机。一旦潜藏在四方的魔火药被引火引爆,烈焰顷刻间便会席卷整片营寨,数万兵马转瞬葬身火海,化作焦土残躯。天屿多年苦心积攒的势力与基业,会在一夜之间尽数崩塌瓦解,魔界勉强维持的平衡格局,也将随之动荡崩坏,事后再难寻得补救回转的余地。
他不敢细想火势蔓延后的惨烈景象:跟随征战多年、身带无数旧伤的老将,尚未经历沙场、心性单纯懵懂的新兵,连同营中杂役、随行眷属,无数鲜活性命,都会在大火焚烧中化为飞灰。念及万千无辜将士,以及大营耗费百年岁月构筑起来的根基,卢芹钧心口好似压上巨石,沉重烦闷萦绕不散。周身温润从容的气度尽数收起,余下满心周密筹算。眼下局势危急万分,任何一点疏漏差错,都会引来灭顶之灾,绝不容许轻率行事。
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斩断祸源:派人全面搜查军营内外暗藏的火药,逐一清理销毁,先稳住营寨防线,再静待远方援军赶回。就算希望渺茫,也要牢牢抓住仅存生机,不能坐视阴谋得逞,静待灾祸上门。
小陶侍立在侧,望着卢芹钧凝重沉默的模样,当即收起跳脱心性,屏住气息,不敢随意出声打扰。方才隐于桥西密林窥见的密谋画面、凶兽暴戾的咆哮、殝凛冽下令屠营的话语,依旧反复浮现在脑海,心底残留浓重后怕。他凝望着帐外漆黑夜色,眉头紧蹙,满心为全军安危忧虑不安。
卢芹钧慢慢平复翻乱的心绪,转过身时,眼眸沉得如同寒渊,褪去所有闲散柔和。他深吸冷气,压下胸腔里的惊惶焦灼,扬声朝外传令,话音沉稳坚定,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来人,速召魔将魏达入阁议事!”
门外值守士卒闻声,不敢片刻耽搁,靴声急促踏过地面,快步领命离去,身影转瞬隐入漆黑夜色之中。
片刻过后,铁甲相撞的铿锵声响由远渐近。魏达大步走入寝阁,躬身行礼,神态恭谨。见卢芹钧面色紧绷沉郁,他当即敛去日常散漫姿态,神情肃然端正。
“先生传唤,有何军令?”
卢芹钧目光直视对方,语气急切沉厉,字句利落冷硬:
“今逢大变,事关全军存亡,事态紧急,不容拖延!”
魏达神色骤然一凛,端正冠甲挺身拱手,眼底散漫褪去,目光陡然锐利紧绷:
“请先生吩咐,末将任凭差遣,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殝凛冽心怀逆谋,已在军营外围各处隐秘埋藏魔火炸药,只待选定时机,便引火起爆,踏平大营,屠戮所有将士。”卢芹钧面色凝重,直白道出致命危局,目光锐利如炬,讲明阴谋得逞的可怕后果,“我命你即刻挑选百名精锐甲士,分成数支小队,连夜排查营外方圆十里范围。山林沟壑、地底暗道、岩缝树洞、荒僻野地,但凡搜出魔火药,必须就地稳妥焚毁,不可遗留半点隐患。”
听闻内情,魏达心头巨震,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攥紧腰间刀柄。他未曾料到殝凛冽野心已经疯魔至此,竟拿数万将士性命当作夺权筹码,若是火药尽数引爆,整座大营再无幸免可能。他立刻抱拳沉声应下:
“末将遵命!即刻点齐百名精锐,分路连夜巡查,仔细搜遍所有隐蔽埋药地点,将炸药全部清理焚毁,不留一处隐患死角!”
卢芹钧凝眸叮嘱,语气严正恳切,每一句都关乎生死:“行事务必隐秘低调,士卒暗中分头探查,不可大肆喧哗造势。动静过大会惊动逆党在外布置的暗哨,对方若是察觉阴谋败露,极有可能提前点火,或是沿路设伏偷袭,反倒让我军陷入被动险境。搜到火药不可徒手触碰,炸药周遭大多设有触发机关,切忌贸然拆解,优先以稳妥方式就地销毁。先护好随行士卒安危,再稳固营防布局,不可凭着一时血气冲动行事,打乱全盘安排。”
他心中暗自考量:殝凛冽心思缜密多疑,埋药之地都会选在偏僻隐蔽之处,林间草丛、地下暗道、废弃壕沟、岩壁缝隙,皆是藏药的绝佳位置。百人分组散开巡查,才能覆盖所有角落,避免有所遗漏。既要清尽祸根,又不能打草惊蛇,分寸必须拿捏审慎,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全军万劫不复。
魏达郑重颔首,将叮嘱一一记牢:“先生放心,末将清楚利害轻重,会收敛队伍行踪,分区严密排查,稳妥处置火药,不会给逆党留下可乘之机。”
“事态紧迫,立刻领兵出发。”卢芹钧抬手示意,眉宇间忧思不散,语气厚重低沉,“大营数万生灵性命,全系于你此番行动。”
“末将领命!”
魏达再度行礼,转身阔步走出寝阁,铁甲碰撞声一路作响,脚步沉重如负千钧,径直赶往演武场集结兵卒,划分巡查小队,趁着夜色四散出发,排查销毁暗藏火药。
寝阁再度归于安静,唯有烛火燃烧噼啪轻响,跳动烛焰映出卢芹钧孤峭沉郁的侧影。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营中将士往来奔走的隐约轮廓,心底焦灼难耐,坐立难安。一边牵挂卓斌能否顺利抵达九龙岛,劝动天屿连夜动身回援,解下燃眉之急;一边担忧魏达一行人巡查途中遭遇埋伏,或是某处埋药地点没能查到——只要遗漏一处炸药,便会引来倾覆之灾。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野外草木腥气,却吹不散缠绕心头的刺骨寒意。
桥西密林之内,殝凛冽盘踞在群兽正中,闭目静坐等候出手时机,指尖捻动引火咒印,心绪笃定安然。他全然不知密谋已经败露,求援信使早已启程,清查火药的命令也在军营逐层下达。他依旧认定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只待大营火光燃起,便率领凶兽奔袭冲杀,将天屿连同整座军营,一同葬送在沉沉暗夜。
一场牵扯魔界整体格局的暗中博弈,在寂静夜色里开启分秒相争的生死对局,每一刻流逝的光阴,都连着数万人的生死存亡。
小陶望着卢芹钧凝重的背影,屏息凝神,心底默默祈愿营寨平安无险,天屿将军尽早归来,一同渡过这场灭顶危机。帐外巡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下缓慢传开,回荡在寂静黑夜,愈发衬出山雨欲来的压抑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