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硫磺味还没散。
院里红塑料布上落一层鞭炮纸屑。李母蹲着，一片一片拈进搪瓷盆。盆底磕掉一块瓷，露铁，锈褐色。新媳妇进门不能见碎屑。
李母从屋里抱出一床被子。红绸面，龙凤绣。压箱底三年，折痕深。她拿湿毛巾擦。
“新媳妇不能盖旧的。”
“这被子没用过。”
“没用过也是旧的。”
李磊从屋里出来。白衬衫，领子硬，脖子转不开。手扯领口。李母拍他手背。镇上服装店打折，八十九。试了三件。夹克太老气，深蓝外套上次相亲穿过不吉利。店员说新郎官穿白的好看。
红布包打开。银镯子银耳环银项链。、
“燕燕手腕细，镯子可能大。”
“大了可以调。”
“调要花钱。”
“那就先戴着。”李母把红布包好。“等有了钱再买金的。”
李父窗台那边转过身。“金的一克四百多。”
“我说等有了钱。”
院门口摩托车响。刘浩熄火跨下车，后座绑一箱啤酒。搬进院子。
“磊哥。恭喜。”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李磊手里。“不多。别嫌少。”
“谢谢。”
“收着。”刘浩把红包往他兜里揣。“你结婚我高兴。我自己那摊烂事不提。今日你大喜。”
陈阳骑电动自行车来。车后座夹一袋水果。塑料袋破个洞，苹果滚出来。他弯腰捡，裤兜里手机滑出来屏幕朝下摔地上。捡起来看没碎，吹两口气揣回去。
“林晓今天来不来。”
“来。”陈阳说。“我跟她说了。她说好。”
刘浩搬完桌子过来拍陈阳肩膀。“来了你好好表现。别跟磊哥似的闷葫芦。”
李母端一盆花生从厨房出来。盐炒的，咸。抓一把塞陈阳手里。花生烫手，左手倒右手。李磊看他那样嘴角撇了一下。
“磊哥你笑了。”
“没笑。”
“笑了。”
巷口有人喊。隔壁老王推三轮车，车上摞六张折叠桌十来条塑料凳。桌子旧，红漆剥落露白木。
“老王，多谢。”
“街坊邻居说这些。你家磊子结婚我们都高兴。这孩子从小老实。”
桌子一张一张搬进院子。摆开。红塑料布铺上。风吹布角翘起。李父蹲下拿砖压四角。膝盖跪地上。李磊过去帮忙。李父说新衣裳别弄脏。李磊没听，蹲下拿砖压桌角。
张燕坐床沿上。红毛衣搭腿上。她妈昨晚上扔床上说“明天穿这件”。拿起来往身上比比对。卷两圈，又放下。
窗外石榴树叶子落一半。树上有颗石榴裂了口，籽露出来，鸟啄过剩半边。
手机搁枕头旁。李磊发的消息：“明天我来接你。”“李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张燕拇指停住在发送键上。
楼下她妈在喊。“燕燕，衣服试了没有。”
手指一按。锁屏。手机放床上。“试了。”
徐美兰上楼推门。看她还穿旧毛衣。“怎么还没换。”拿起红毛衣抖开。张燕站起来脱旧毛衣，领口挂住耳环，扯一下。红毛衣套上。袖子长设计。徐美兰帮她卷。
“好看。红色喜庆。”
“明天宴席上你坐李磊旁边。少说话多吃菜。”徐美兰手停住看张燕脸。“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吧。”
徐美兰手伸过去想摸她脸。张燕偏头躲开。手停半空，收回来。
“最后两万你爹也收到了。”徐美兰声低。“这事……”
“妈。我知。”
徐美兰看她。看许久。转身下楼。
张燕坐回床沿。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她全选了删掉。
张父院子里蹲在石榴树下抽烟。地上三个烟头。看树看天看院墙。不看屋里。
王媒婆推院门进来。红花袄，头发盘得高。手里拎一袋喜糖。“张哥，恭喜恭喜。”张父没抬头。
王媒婆把喜糖搁窗台上凑过来。声压低。“明日宴席散，让燕燕说身体不舒服。不能夜长梦多。”
张父吸一口烟吐出来。
“燕燕那边我去说。这孩子懂事，知道轻重。不过张哥，就算今天不成，后头我还有法子。李家翻不出浪来。”
张父烟掐灭扔地上脚碾一下。“这事完了你拿多少。”
“说好的两千。”
“不止吧。”
王媒婆笑收一下。“张哥，我跑前跑后车费饭费都是钱。”
张父站起来裤腿上沾泥。拍两下没拍掉。转身进屋。王媒婆站院子里。石榴树掉下一片叶落她肩上，拈起来扔地上。嘴角往下撇半寸复又提上。
厨房里张母在炖鸡。砂锅咕嘟咕嘟。掀盖看一眼盖上。手在围裙上擦。围裙旧，蓝布洗成灰。
徐美兰进来站灶台边。不说话。
“燕燕试了。”
“合身。”
“袖子长设计。”
“长点好。冬天冷能遮手。”
徐美兰看那锅鸡汤。汤面漂一层黄油。拿勺撇，撇不干净，油又聚回来。
“嫂子。这事完了你们打算去哪。”
“不知道。”
“他二叔在县城，可以去那边住一阵。”
徐美兰勺搁下。“燕燕怎么办。”
张母手停。砂锅盖磕灶台响一声。“什么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后，再找。”
“再找。”徐美兰重复这两个字声平。勺拿起来搁水龙头下冲。水声哗哗。转身出去。张母站灶台前。砂锅咕嘟咕嘟。鸡汤滚。她没动。
张燕下楼。红毛衣穿着袖子卷两圈。她爹坐桌边面前一杯酒没喝。王媒婆坐对面剥花生，花生壳扔一地。
“燕燕来。坐下，姨跟你说几句话。”张燕没坐。
“明日宴席上你坐李磊旁边。少说话多吃菜。”
张燕看她。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就好。这事简单，你别想太多。”
张燕手抓着毛衣下摆。握紧松开再抓紧。转身进厨房。站灶台前。砂锅还在咕嘟。掀盖热气扑脸。汤里有鸡有枣有枸杞。枣煮烂皮裂开。拿勺搅一下，鸡肉从骨头上脱落。
张母进来站她旁边。
“妈。李磊他妈给我买了银镯子。”
张母手停。
“一套。镯子耳环项链。”
“燕燕……”
“我去院里透透气。”
经过堂屋，王媒婆还在剥花生。经过院子，她爹还在抽烟。推开院门。巷子空。风大。石榴树沙沙响。
掏出手机翻到李磊对话框。“明天我来接你。”她打字。“李磊。”那边秒回。“在。”
“明天你穿什么颜色。准备怎么样了？”
“白色。衬衫。都好了”
“好。”
“你呢。”
“红色。”
“好看。”
她没再回。手机攥手里屏幕暗下去。站了一会儿。风把头发吹乱没拢。转身进院子。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婚礼。
林晓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院子里搭了棚子。红布扯着凳子上铺红塑料布。李母端一盘花生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林晓很久没见过。
陈阳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一下。“来了。”“嗯。”“进来吧。”
林晓没动。看院子里那些人。搬桌子的铺塑料布的挂红布的。声音叠声音。
“饭好了。”
林晓跨进院子坐角落那桌。旁边大婶夹一箸红烧肉油顺箸淌。“李磊这孩子老实，便是工资低些。不过老实人有老实福。你看新娘子长得还行。”林晓没接话。茶杯端起来。茶凉。
陈阳端一盘水果过来搁她面前。“吃苹果。”“不饿。”“香蕉也行。”手举着举了几秒。
李磊从厨房出来端一盆汤放主桌上。回头看角落看见林晓点一下头。林晓也点一下。
张燕从巷口进来。红毛衣袖子卷两圈。二人院中对上眼。李磊放下凳子。“来了。”“嗯。”“坐。”
李磊夹一块红烧肉搁张燕碗里。“我妈烧的。烂。”张燕低头看那块肉。肥多瘦少酱色。夹起来咬一口。烂，入口就散。“好吃。”李磊又夹一块搁她碗里。这次是瘦的。
林晓角落看。看李磊给张燕夹菜。看李母端一碗汤搁张燕面前。看李父给张燕倒饮料。她低头看自己面前。空碗空杯。
陈阳又过来站她旁边。“陪你。”“不用陪。”陈阳没走，拉张凳子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看院里人吃喝说笑。
“李磊对张燕真好。”
“嗯，但是……。”
“那种好……”茶杯端起来喝一口。“算了。”
林晓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丝瓜藤爬满墙。丝瓜老没人摘挂藤上晃。掏出手机翻到何锐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钱什么时候还。”没回。往上翻。“宝贝。”“想你。”“周末带你去海边。”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一条：“加个微信。”锁屏。手机塞回兜。
陈阳过来站她旁边。“怎么了。”“没怎么。”“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不是。”陈阳手揣兜掏出一包糖。超市买那种塑料袋装一块五一包。“给你。”林晓看那包糖。看陈阳手。
“陈阳。你别对我这么好。”
陈阳糖还举着。“我对你好不图什么。”
林晓接过糖。塑料袋窸窣响。拿手里没拆。
宴席开始。第一轮酒。
李父端杯挨桌敬。走到老王那桌，老王站起来。“老李，你养了个好儿子。磊子老实，本分。现在娶了媳妇，你就等着抱孙子吧。”李父嘴角扯开又收回去。“借你吉言。”两个人碰杯。李父仰脖子干了。老王说，“你这酒不错。”李父说，“自家酿的。”老王愣了一下。李父已经转身去下一桌。
李母端一盘红烧鱼上桌。鱼是鲤鱼，尾巴焦了。放主桌上，拿围裙擦手。“燕燕，吃鱼。鲤鱼跃龙门，吉利。”张燕筷子伸过去，夹一块肚皮肉。李母又舀一勺汤搁她碗里。“鸡汤，炖了一上午。补身子。”张燕低头喝。咸了。她没说。
王媒婆坐主桌边上。红花袄，塑料珠花别领口。夹一箸鱼，筷子在盘里翻，挑鱼鳃边那块嫩肉。嚼着嚼着拿眼瞟张燕。张燕对视一下。她又瞟李母。
“李家嫂子，你这鱼烧得好。我们燕燕在家就爱吃鱼。”王媒婆筷子搁碗上，笑。“燕燕嫁过来，是她的福气。李磊这孩子，一看就踏实。”
李母笑。“燕燕也好。文静，懂事。”
“那是。”王媒婆又夹一箸。“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年轻人结婚，彩礼是重。李家嫂子，你们也不容易。”
李母手在围裙上擦一下。“不容易也值。孩子好就行。”
“对对对。”王媒婆端起杯。“来，嫂子，我敬你一杯。你养了个好儿子。”
两个人碰杯。王媒婆喝一口放下。杯里酒没少。转头看张燕。“燕燕，你也敬你婆婆一杯。”
张燕端杯。看李母。李母杯里酒满的。两个人碰一下。张燕说，“妈。”声轻。李母眼眶红了，一口干了。张燕抿一口。王媒婆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扯。
“燕燕，往后在李家，要勤快。别让人说闲话。”王媒婆夹一块红烧肉搁张燕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张燕筷子拨那块肉。没吃。
刘浩那桌声音大起来。刘浩脸红到脖子，酒杯端不稳，洒桌上。陈阳手按他胳膊。“浩哥，少喝点。”
“少喝什么少喝。磊哥结婚，我高兴。”刘浩站起来，杯举高。“磊哥！过来！”
李磊从主桌走过去。刘浩一把搂住他肩膀，酒气喷他脸上。“磊哥，你结婚了。兄弟我高兴。真的高兴。你他妈……你他妈终于熬出来了。”笑了笑。“不像我。我八字都没有一撇。”
李磊手搭他肩膀。“慢慢来。”
“慢慢来？”刘浩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的她在哪，我都不知道。”
桌上静了一瞬。隔壁老王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阳拉刘浩。“浩哥，坐下说。”
刘浩坐下手撑桌子头低着。“磊哥，你运气好。你碰上个好姑娘。你好好对人家。”
李磊点头。
刘浩又倒酒。陈阳把酒瓶拿走了。“别喝了。”“你给我。”“不给。”刘浩伸手抢没抢着。趴在桌上。嘴里嘟囔。“好好过……别像我……”
张燕主桌那边听见了。筷子停住。看刘浩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低头看碗。碗里鱼凉了，腥味浮上来。
王媒婆凑过来声低。“燕燕，看见没有。没钱就是这样。你跟李磊，能过几天好日子？到时候找个理由离了，你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张燕没说话。筷子夹一粒花生米。夹不住。花生米从筷子间滚出去掉桌上。王媒婆伸手拈起来搁嘴里嚼了。“你好好想想。”
陈阳把刘浩扶到屋里躺下。出来时撞见林晓从角落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
“你去哪。”
“透透气。”
林晓走到院墙边。丝瓜藤爬满墙。掏出手机翻到何锐对话框。
陈阳跟过来站她身后两步远。
“林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林晓没转身。看丝瓜藤。皮皱，籽在里面晃。
“想不想又怎样。”
“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是的，进公司还是当文员。”林晓转过身看他，和陈阳眼光撞在一起。“不要对我那么好。”
“凭我想对你好。”
林晓笑一下。笑挂嘴角没往上走。“陈阳，你别傻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陈阳手从兜里拿出来，申一下懒腰。“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万一见鬼了呢。”
林晓看他。看他手。看他脸。“不知道怎么说你。”转身看院墙。“回去吧。吃饭。”
两个人走回院子。林晓坐回角落。陈阳坐她旁边。
主桌上，李父又站起来敬酒。这回敬张父。张父坐对面，烟夹指间，灰老长没弹。
“亲家。”李父杯举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家条件不好，委屈燕燕了。”
张父端杯碰一下。没说话。喝了。
李父又倒一杯。“亲家，你们把燕燕养大不容易。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婚事……但我不后悔。燕燕这孩子，我看着喜欢。”
张父烟掐灭。杯端起来。“李哥，你实在人。我敬你。”两个人碰杯。张父一口干了。放下杯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不看李父。看桌上那盘鱼。鱼眼珠子白，朝天翻着。
王媒婆在旁边剥花生。花生壳掰开，仁挑出来扔嘴里。嚼着嚼着插话。“张哥，李哥，你们两家都是实在人。这门亲事，我王媒婆做了多少回了，就这一回最顺。燕燕懂事，李磊老实。天作之合。”
李父笑。“多亏你牵线。”
“应该的应该的。”王媒婆花生仁咽下去。“不过话说回来，李家嫂子，今天结婚按规矩要媒人红包。”
李母正端菜过来。手停一下。盘子放桌上。“备好了。宴席散就给。”
王媒婆笑。“不急不急。我就是随口一问。”
张燕筷子搁下了。站起来。
“燕燕你去哪。”王媒婆看她。
“盛饭。”
张燕走进厨房。站灶台前。砂锅还在咕嘟。鸡汤滚。拿勺搅一下。鸡肉烂透了，骨头一夹就散。厨房门口有人进来。
是李母。
“燕燕。怎么不去吃饭。”
“盛饭。”
李母站她旁边。拿过她手里的勺。“我来。”盛一碗饭。白米饭，冒热气。递给她。“燕燕。你是不是有心事。”
张燕接过碗。碗烫。两只手捧着。“没有。”
“你眼睛又红了。”
张燕没说话。端着碗转身出去。李母站厨房里。看灶台上那锅鸡汤。油又聚回来了。拿勺撇。
张燕端着饭坐回主桌。碗放面前。没吃。
王媒婆看她一眼。又看张父一眼。张父烟抽完了又点一根。徐美兰坐张燕旁边，筷子夹菜，夹起来放下，夹起来放下。没吃几口。
李磊看张燕。“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张燕筷子拿起来。扒一口饭。嚼。咽。没夹菜。李磊夹一块鱼搁她碗里。鱼肚皮，没刺。“吃鱼。”张燕夹起来咬一口。腥。咽下去。李磊又夹一箸青菜搁她碗里。“我妈种的。甜。”张燕吃一口。没尝出甜不甜。
王媒婆看着笑。“李磊这孩子，会疼人。燕燕，你嫁对人了。”
张燕筷子停住。抬头看王媒婆。王媒婆还在笑。塑料珠花掉了一颗剩铁丝圈。张燕看那颗铁丝圈。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扒饭。
宴席吃到下午两点。桌上盘子空了。鱼剩骨架。红烧肉剩肥的。花生米剩几粒碎的。酒瓶倒了一地。
人开始走。隔壁老王站起来拍李父肩膀。“老李，恭喜。我先回了。”李父送他到巷口。老王骑三轮车走了。车上桌子凳子摞着，颠一下，红塑料布角飘起来。
人一个一个走。最后剩主桌。张父站起来。徐美兰站起来。王媒婆站起来。
“亲家，我们也回了。”张父说。
李父站起来。“我送你们。”
送到巷口。张父转身。“燕燕就，就交给你了。”
李父点头。“放心。”
张燕站李磊旁边。看她爹她妈走远。她爹背微驼，走路左肩低右肩高。她妈跟在后面步子碎。两个人拐过巷口不见了。
王媒婆走最后。经过张燕身边声低。“别忘了。今晚说身体不舒服。保护好自己。”然后笑开，大声说。“燕燕，好好过日子啊。”转身走。红花袄在巷口晃一下没了。
傍晚。院里收拾干净。红布叠好。竹竿靠墙。桌子还了凳子还了。只剩李磊一家三口。李母坐凳子上手在围裙上擦。擦着擦着停了。“磊子。成家了。”“嗯。”“好好过。”“嗯。”李父从兜里摸出烟叼嘴上没点。看李磊看张燕。转身进屋。
天黑。
李母把新被子抱进李磊那屋。红绸面龙凤绣。铺好。被角掖进去。枕头摆正。两个并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白毛巾，铺在床单正中间。铺平。四个角抻直。手在上面按一下。
“燕燕。”李母站门口。“你睡这屋。”
张燕站堂屋看那扇门。门旧漆剥落。门框上有刻痕，李磊小时候量身高的。一道一道往上走。最低那道旁边歪歪扭扭刻个“磊”字。
“进去吧。累一天了。”李母转身走了。脚步声往另一间屋去。门关上。
堂屋剩张燕一个人。灯泡昏黄。墙上挂钟嗒嗒嗒。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帘蓝色洗得发白。床头贴一张福字旧了角翘起。床单正中间那条白毛巾，横着。
李磊坐床沿上。白衬衫还穿着，领口扣子解开一颗。手搁膝盖上。看她进来，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站起来。又坐下。
“你坐。”
张燕在床边坐下。离他一臂远。床沿硬。被子新有股樟脑丸味。二人并排坐。不说话。挂钟嗒嗒嗒。窗外虫叫。
那条白毛巾横在两个人中间。
“你渴不渴。”李磊站起来膝盖撞桌腿响一声。倒一杯水递过来。张燕接。手指碰他手指。水杯晃一下没洒。她喝一口。杯子搁床头柜上。没搁稳，晃一下。李磊伸手扶住。两个人手都搭在杯子上。张燕手缩回去。
又没话了。挂钟嗒嗒嗒。虫叫停了又响起来。
李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几件衣服。夹克深蓝外套工装。从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一条灰围巾。
“给你的。”
张燕看那条围巾。灰的软的。接过来手指摸过毛线。粗。有几针松了。毛线里夹着一根头发。短的。黑的。李磊的。
“上次你说冷。”
张燕围巾攥手里攥紧。毛线扎手。她把围巾叠好。叠得方正。搁枕头旁边。
“李磊。”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
“一次都没有。”
“没。”
张燕手不在，不知道怎么放。
“我也没有。”
李磊转过头看她。她看窗帘。
“张燕。”
“嗯。”
“我知道你……”李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算了。”
“什么。”
“没什么。”
挂钟嗒嗒嗒。窗外虫又叫了。隔壁屋里李父咳嗽。咳两声。停了。
“李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磊站她面前手垂着。等她。
堂屋门响了。李母的声音。“磊子。燕燕。你们早点歇。”脚步声远了。门关上。隔壁灯灭了。
张燕嘴张着。合上了。
“什么事。”
“没事。”围巾放枕头旁边。“睡吧。”
李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另一边。坐下。脱鞋。鞋放地上并排摆好。袜子一只灰色一只深蓝不配对。脚趾头在袜子里蜷一下。
张燕坐床这边。脱鞋。鞋底磨偏了。袜子粉色脚趾处有个洞。她把脚往回收。收进床沿阴影里。
两个人坐着。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