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溪同时看向他。
“师叔刚病倒那阵,有时候会说梦话,我听见几句。”小道士压低声音,“他说镜子是一对,一面是‘生镜’,一面是‘死镜’。生镜照活人,死镜照死人。要是两镜子合在一起,就能……就能把死人从镜子里叫出来。”
我后背发凉:“叫出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小道士脸色也白了,“师叔说,那面鸾镜是死镜,沾了墓里那个上吊女人的怨气。谁拿着它,就会被缠上。要是再把鸳镜找来,两镜子一合,那女人就能从镜子里……爬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楚道士含糊的呓语:“不能合……不能合……”
“那当年楚道长是怎么处理的?”林溪问,“吴老板家那面镜子,最后到底去哪儿了?”
“师叔做了法事,把镜子封在一个木匣里,贴了符。然后让吴老板的老婆把镜子卖给外地人,越远越好,最好过海,用海水隔断怨气。”小道士说,“后来听说镜子被一个香港的收藏家买走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香港。几千里之外。
三天时间,怎么可能找到?
“不过……”小道士犹豫了一下,“师叔病倒后,我在他屋里收拾东西,发现个笔记本。里面记了些事,我不太看得懂,但有一页画了个地图,标了个地方,写着‘镜阁’。”
“笔记本在哪儿?”我立刻问。
“在师叔的柜子里,锁着的。钥匙在师叔身上,但他这样,我也拿不到。”小道士指了指床头,楚道士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把小铜钥匙。
我看了一眼林溪。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不行。”
私自动别人的东西,不道德。可我们现在没时间了。
“小师傅,”林溪转向小道士,“楚道长这样,我们也很遗憾。但我们确实有急事,必须找到那面镜子。你能不能……帮我们开一下柜子?我们只看一眼,绝不动其他东西。”
小道士纠结了半天,看看我们,又看看床上的楚道士,最后咬了咬牙:“你们等一下。”
他走到楚道士床边,俯身轻声说:“师叔,对不起,我就借一下钥匙。”然后轻轻从楚道士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床边的木柜。
柜子里东西不多,几件道袍,几本书,最底下有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小道士拿出来递给我。
笔记本很旧了,页角卷边,纸张泛黄。我翻开,里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工工整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楚。
前面几页记录的是些法事流程、符咒画法。翻到中间,我看到了一整页关于“鸳鸯青鸾镜”的记录:
“贞元十二年,清河崔氏,疑夫不忠,自缢于宅。怨气凝结,附于镜中。其夫郑某,留鸳镜以念,然每睹镜,皆见崔氏之影,惊惧成疾,未几暴卒。镜传于世,凡得镜者,多遭横祸。此镜分阴阳,鸾镜为阴,主死,现藏于吴处;鸳镜为阳,主生,然久埋墓中,阴气侵染,亦成凶物。若双镜合一,阴阳交汇,则镜中怨魂可现世,寻替身以续命。切记,不可合,不可合!”
我手心全是汗。继续往后翻,在最后几页,果然看到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的是个建筑平面图,标注着“镜阁”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郑氏旧宅,今已不存,遗址在清河路与长安街交汇处东南。若有异,可往查之。”
清河路和长安街交汇处——那不就是市中心?那里现在是商业区,高楼林立,哪还有什么古宅遗址。
“这图是什么意思?”林溪凑过来看。
“楚道长可能怀疑,另一面镜子还在郑氏旧宅的遗址附近。”我指着那行小字,“‘若有异,可往查之’,意思是如果镜子的事出问题,可以去那里找线索。”
“可那里现在全是商场写字楼,怎么找?”
我把笔记本还给小道士:“谢谢。这个信息很重要。”
小道士接过笔记本,重新锁回柜子,钥匙挂回楚道士脖子上。老人依旧呆呆地望着房顶,嘴里喃喃着。
“小师傅,楚道长有没有提过,如果镜子已经缠上人,该怎么破解?”林溪问。
小道士想了想:“师叔说过一次,他说如果已经被镜中魂盯上,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到另一面镜子,在月圆之夜,用道家法术将双镜一同封印;二是找到镜中魂的尸骨,重新安葬,化解怨气。”
“尸骨?”我一愣,“崔氏的墓不是已经发掘了吗?尸骨应该在文物局的仓库里。”
“不,师叔说的不是那个墓。”小道士摇头,“他说崔氏自缢是在郑宅,但死后郑某厚葬她,是另外选的墓地。可郑某暴毙后,崔氏的尸骨被人移走了,移到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师叔说,那才是她怨气不散的根源——死无葬身之地,魂无所归。”
离开白云观时,已经中午了。下山路上,我和林溪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楚道士的话,笔记本上的记录,小道士的转述——这些信息像一堆碎纸片,我需要时间把它们拼起来。
到山脚,找了家小面馆吃饭。等面的工夫,我终于开口:“林溪,你觉得楚道士说的是真的吗?镜中怨魂找替身?”
“我不知道。”林溪搅拌着面前的茶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面镜子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吴老板废了,楚道士疯了,你现在也被缠上。这不是巧合。”
“那现在怎么办?香港那么远,三天根本不可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人家收藏家肯不肯卖还是个问题。”
“也许不用去香港。”林溪放下筷子,“楚道士的笔记本上标了‘镜阁’的位置。郑氏旧宅遗址,虽然现在建筑没了,但地下可能还有东西。考古上不是常有这种事吗,古宅地基,窖藏,甚至……”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甚至坟墓?”
“郑某暴毙,崔氏尸骨被移走。如果移走的人不想让人找到,最可能埋在哪里?”林溪看着我,“自家宅院地下。古人常有这种习俗,把横死的人埋在宅基下,用阳宅镇阴魂。”
我背后发凉:“那镜子呢?另一面镜子会不会也埋在那里?”
“有可能。郑某死得突然,镜子失踪。如果是家仆处理,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镜子和尸骨一起埋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但我没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楚道士空洞的眼睛,一会儿是玻璃门外那张浮肿的脸,一会儿是笔记本上“寻替身以续命”那几个字。
“先吃饭。”林溪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吃完我们去清河路看看。不管有没有收获,总得试试。”
我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结账时,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小伙子,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事,有点累。”我敷衍道。
出门时,阳光正烈,刺得眼睛疼。我抬手挡了一下,忽然僵住了。
马路对面,公交站牌的广告灯箱是玻璃面的,光可鉴人。就在那反光的玻璃上,我又看见了她。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