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人,穿着古代衣裙,背对着我,站在阳台栏杆外。她双手扒着玻璃,指甲一下下刮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浑身僵住,血液倒流。
她慢慢转过头。
还是那张脸,浮肿,惨白,勒痕,灰白的眼睛。但这次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呆滞,而是……愤怒。一种扭曲的、狰狞的愤怒。
她的嘴唇在动。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读出了口型:
“时……间……不……多……”
我猛地向后退,脚绊到茶几腿,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地板,眼前一黑。等我挣扎着爬起来,再看阳台——
什么都没有。只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摇晃。
是幻觉,又是幻觉。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几分钟后,我才勉强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月光和夜色都挡在外面。回到卧室,林溪还在睡。我躺下,睁着眼直到天亮。
三天。送信人说三天。
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溪就坐上了去城西的公交车。白云观在郊区一座小山上,路程得一个多小时。车上人不多,我俩坐在最后排,林溪靠窗,我坐外面。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可我心里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掉。我盯着自己的手看,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昨晚摔倒时被茶几边缘划的,不深,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还在想昨晚的事?”林溪轻声问。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我不想告诉她那个女人在玻璃门外的样子,不想让她更担心。可我知道瞒不住,林溪太了解我了,我稍微有点不对劲她都能看出来。
“陆深,”她转过来看我,“如果真受不了,咱们不查了。镜子交回馆里,咱俩请假出去旅游,走远点,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我摇头:“那封信说三天。如果三天找不到,会怎样?”
“可能是吓唬你的。”
“万一不是呢?”我看着她,“那女人昨晚说‘时间不多’。林溪,我觉得……她在催我。”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但我手指冰凉。
“不管发生什么,我陪着你。”她说。
车到山脚,我们下车。上山的路是石阶,有些年头了,边缘被踩得光滑。两旁是茂密的树林,这个季节叶子绿得发暗,遮天蔽日的,把阳光切得稀碎。走了十几分钟,身上就出汗了,但林子里阴凉,风一吹,汗湿的后背一阵发冷。
白云观不大,就一座主殿,两间偏房,围成个小院。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白云观”三个字,字迹也模糊了。
我抬手敲门。等了半天,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是个小道士,看着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二位找谁?”他问。
“我们找楚道长。”我说,“请问他还在观里吗?”
小道士表情变了变,上下打量我们:“你们是楚师叔的什么人?”
“朋友介绍来的,有点事想请教楚道长。”林溪接过话,语气温和。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不过楚师叔他……你们自己看吧。”
我心里一沉,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枝叶茂盛,投下一大片树荫。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落了些槐花,黄白黄白的。
小道士领我们到西偏房,敲了敲门:“楚师叔,有人找您。”
里面没回应。
小道士推开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太极图。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面朝里侧卧,一动不动。
“楚师叔?”小道士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我和林溪对视一眼,走到床边。小道士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师叔,醒醒,有客人。”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个干瘦的老人,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窝深陷,眼睛浑浊无神。他看起来不止七十岁,但周老说楚道士五年前才五十出头。更重要的是,他的状态不对劲——不是生病的那种虚弱,而是……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
“楚道长?”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眼皮动了动,看向我,但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他这样多久了?”林溪问小道士。
“快三年了。”小道士低声说,“三年前有一天早上,师叔就这样了,叫不醒,也听不懂话,就呆呆的。送医院查了,查不出毛病,医生说是老年痴呆,可师叔那时候才五十二啊。”
三年。正好是吴老板出事两年后。
“楚道长出事前,有什么异常吗?”林溪追问。
小道士想了想:“那段时间师叔总说睡不好,做噩梦。还老念叨镜子什么的。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师叔在院里烧东西,烧的好像是……纸钱?我也不确定,天太黑了。”
镜子。纸钱。
我看向床上的楚道士,他还在哆嗦,嘴唇一张一合,这次我隐约听见几个字:“不……不能看……镜子……不能看……”
“楚道长,”我凑近些,尽量让声音平缓,“您还记得一面唐代的铜镜吗?鸳鸯青鸾镜,您帮吴老板家处理过那面镜子,对吗?”
楚道士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死死盯着我。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如柴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
“镜……镜子……”他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鸳……鸯镜……不能合……合则……”
“合则怎样?”我急问。
“合则……大凶……”他喘着粗气,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那女人……怨气太重……要找人……替……”
“替什么?替死?”
楚道士不说话了,只是死死抓着我,眼睛越瞪越大,瞳孔里映出我的脸,也映出我身后——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林溪和小道士,没什么异常。
可楚道士的样子,分明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师叔,师叔您松手。”小道士上前掰楚道士的手指,可老人抓得死紧,掰不开。林溪也来帮忙,三个人折腾了半天,楚道士才忽然松了劲,手垂下去,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望着房顶,嘴里喃喃重复:“不能合……不能合……”
“他经常这样吗?”我问小道士。
小道士摇头:“以前只是发呆,最近半年才开始说胡话,但没像今天这样……”他看了眼楚道士,眼圈红了,“师叔以前对我可好了,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怎么就……”
林溪拍拍小道士的肩膀:“观里就你一个人照顾他?”
“还有个师兄,下山采购去了,晚上才回来。”小道士抹了抹眼睛,“你们找师叔到底什么事?要是问镜子,我知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