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贾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鞭子抽在每个银枪营弟兄的脊梁上。他的嗓子沙哑得快冒烟了,混着清晨的寒气,听着格外磨人。
“枪,举起来!枪尖,给老子对着天!”
一行七人,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乞丐。盔甲破破烂烂,上面凝固的妖血和泥土混在一块儿,变成了恶心的黑褐色。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彩,脚步虚浮,全凭着一股子气儿在硬撑。
可听到命令,那六个弟兄,包括那个小腿上还渗着血、被同伴半架着的小六,全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他们咬着牙,把手里那杆同样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长枪,缓缓地、坚定地举了起来,枪尖直指苍穹。
远处,北疆大营那面被风沙侵蚀得有些破旧的“魏”字大旗,已经遥遥在望。
“头儿……就这么回去?”什长喘着粗气,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咱这造型,是不是有点太……太他娘的吓人了?”
“就是要吓人。”贾衍抹了把脸,蹭下一道血印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该有死人堆里的样儿。记住,咱们是银枪营,是打胜仗回来的,不是丧家之-犬。”
他率先迈开步子,左肋的旧伤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可他的步伐却稳得像在丈量土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身后,六个人,十二只脚,重重地踏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
“咚——”
“咚——”
这动静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悍勇和决绝。
辕门口的哨兵早就看见了这支小队,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溃兵,正准备呵斥,可当他们看清那杆在晨光下依旧泛着冷冽银光的龙胆亮银枪时,一个个都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愣在了原地。
“是……是贾衍!是银枪营!”
“我的老天爷,他们回来了?!”
“快!快看!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营门口“呼啦”一下就传遍了整个大营。
炊事营那边,正准备开早饭的伙夫们,连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瞅。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各营士兵,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辕门的方向。
“剿灭成功!”
什长憋了半宿的劲儿,终于在此刻扯着破锣嗓子吼了出来!
“剿灭成功——!”
身后五个弟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跟着嘶吼!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哭腔和疲惫,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这片沸腾的营地里!
贾衍没有吼,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那些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都不过是拂过耳边的风。
直到他走到中军帐前。
帐帘“唰”地一下被人从里面掀开,走出来的,不是副官,也不是传令兵。
是主将,尉迟渊。
这位向来以严苛和不苟言笑著称的北疆统帅,就这么穿着一身便甲,站在了帐前。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银枪营每一个弟兄的脸上刮过,最后,落在了贾衍身上。
他看见了他们破烂的甲胄,看见了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更看见了他们那挺得笔直、宁折不弯的脊梁。
尉迟渊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许久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兵。”
两个字,很轻。
他又看向贾衍,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带得好。”
……
半个时辰后,校场之上。
集结的号角吹得又急又响,北疆大营所有未出勤的将士,全部集结在了点将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贾衍和他的六个弟兄,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军服,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煞气,却怎么也洗不掉。他们七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点将台的最前方,像七杆钉死在大地上的标枪。
尉迟渊按剑立于台上,声若洪钟。
“昨夜,银枪营奉我将令,孤军深入,夜探妖巢!”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也都默认那七个人是有去无回了。
“此役,深入绝地,斩尽妖首,全赖银枪营将士用命!”尉迟渊的声音猛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出来的,“尤以贾衍为首,胆识过人,勇冠三军!”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尉迟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贾衍身上,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
“我北疆有此少年将军,何愁边患不平!”
话音落下,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山呼海啸,从校场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那六名银枪营的弟兄,一个个眼圈通红,他们死死咬着嘴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来。
他们被人当了半辈子的“残废”,“废物”,就在今天,就在此刻,他们跟着他们的将军,亲手把这两个字,撕得粉碎!
贾衍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对着点将台上的尉迟渊,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弟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腰杆,挺得笔直。
收操之后,整个军营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贾将军他们七个人,端了一个妖精窝!乖乖,那可是上百头妖物啊!”
“何止!我听辕门的兄弟说,贾将军单枪匹马杀进去,来回冲了七趟!赵将军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他那杆枪,看见没?叫龙胆亮银枪!我瞅着,枪尖上好像还泛着银光呢,肯定是神兵!专克那些邪祟玩意儿!”
一群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围在一起,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有个小子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红布条,偷偷摸摸地绑在了自己的枪缨上,想模仿贾衍那独一无二的制式。
贾衍正准备回自己的营帐,好好处理一下肋下的伤口,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别紧张,贾将军,是我。”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咧着嘴冲他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牛皮酒囊,一股子烈酒的香气扑鼻而来。
“贾将军,喝一口,暖暖身子。”老兵把酒囊递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敬佩,“这酒,劲儿大,驱寒气最好使了。”
贾衍看着那酒囊,摇了摇头。
“军规禁酒。”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收回酒囊,重重地拍了拍贾衍的肩膀,那力道,震得贾衍伤口一阵抽痛。
“好!说得好!”老兵竖起一个大拇指,眼神里的敬佩更浓了,“不骄不躁,还守着规矩。妈的……守规矩的人,才配当将军!”
说完,他也不多留,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摇摇晃晃地走了。
贾衍站在原地,看着老兵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善意和敬畏目光的士兵们,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排挤、被人瞧不起的“旁支子弟”了。
从今天起,他是北疆大营的,贾将军。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回那间简陋的偏营营帐。身体累得像要散架,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昂扬。
一进帐,他便迫不及待地盘膝坐下。
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些濒临死亡的瞬间,已经化作一股股滚烫的暖流,在他体内疯狂冲刷。
是时候……清点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