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
三声短促的鸟鸣,像三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荡开。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瞬间绷紧了潜伏在洼地边缘的七根神经。
靠在冰冷岩壁上闭目养神的贾衍,猛然睁开了眼。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疲惫,只剩下狼一般的冷静和锐利。
“动手!”
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嗖——嗖——”
东南角的高地上,两道早已蓄势待发的黑影应声而动。他们拉开自制的硬弓,根本不瞄准,只凭着记忆里的大致方位,将两支绑了浸油布头的箭矢朝着地缝入口的方向射了过去!
火箭在空中划出两道橘红色的弧线,不算明亮,却足以在黑暗中吸引所有视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北角的另一名士兵将怀里抱了半宿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下方的乱石堆。
“哐当!哗啦——!”
刺耳的撞击声和碎石滚落声,在死寂的山谷里炸开,显得格外响亮。
“吼?”
地缝入口处,那几道僵尸般游弋的黑影果然被惊动了。它们迟钝地转过身,朝着声音和火光传来的方向,发出了疑惑的低吼。
就是现在!
“走!”
贾衍一声低喝,整个人像一只贴地滑行的猎豹,率先从西侧那道长满湿滑青苔的斜坡上滑了下去!
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脚尖在湿滑的苔藓上接连轻点,身形没有丝毫踉跄。
身后,三名银枪营的精锐紧随其-后,一个个屏着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手脚并用,无声无息地跟进。
斜坡比想象中更滑,一个年轻的士兵脚下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就要往下滚!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大张,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旁边,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伸了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后颈甲胄,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按在了岩壁上。
那士兵惊魂未定,抬头对上同伴一双警告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有惊无险。
四道黑影,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贴着岩壁滑入了地缝主腔。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和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贾衍的目光,越过那两头被佯动吸引了注意力的守卫,死死锁定了地缝中央——那团正有规律地搏动着的、蠕动肉瘤般的暗红色光源!
那就是这妖巢的核心!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体内气血瞬间奔涌,双腿肌肉猛地发力!
“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这片刻的死寂!
贾衍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从阴影中暴射而出,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嗡鸣,枪出如龙,直取那团蠕动的肉瘤!
“噗嗤——!”
没有任何阻碍!
锋利的枪尖,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牛油,干脆利落地贯穿了那团肉瘤的核心!
“吱——!”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锐刺耳的悲鸣,从肉瘤中爆发出来!紧接着,刺目的血光轰然炸开,一股腥臭的汁液四下飞溅!
周围所有的黑影,包括那两头刚刚反应过来、正准备扑杀过来的守卫,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迟滞,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跟上!”
什长等人哪会放过这种天赐良机,怒吼着从贾衍身后杀出!
“封住口子!”
两名战士依计行事,一左一右,两杆长枪交叉成一道死亡屏障,将妄图从外部冲进来的几头妖物死死堵在了缝口。
“放烟!”
另一人掏出最后一个火油包,看也不看,直接扔向通道侧壁那些厚厚的、湿滑的腐苔上。
“轰!”
火焰腾起,湿润的腐苔被引燃,冒出滚滚的浓烟,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进一步阻碍了妖物的视线和行动。
而贾衍,早已在敌阵中杀了个对穿!
“七进七出!”
他口中低喝,脚下步法变幻,那杆亮银色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刺、挑、扫、劈!
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次出枪,都快、准、狠到了极致!
枪影翻飞,银光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头体型明显更大、关节处长满骨刺的变异妖物嘶吼着扑来,利爪在空中划出数道残影。贾衍不退反进,手腕一抖,枪杆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又猛然弹直,“啪”的一声,正抽在它的面门上!
那妖物半边脑袋都被抽得塌了下去,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三四个同伴。
“死!”
贾衍得势不饶人,一步踏出,枪尖自下而上,一个毒龙出洞,精准地从另一头妖物的下颚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他甚至懒得去拔枪,左手顺势在枪杆中段一拍,借着这股力道,将那妖物的尸体当成重锤,狠狠地横扫了出去!
“嘭!嘭!嘭!”
挡在他面前的三头妖物被这“尸体长鞭”硬生生砸得筋断骨折,倒地不起。
什长和另外两名弟兄早已杀红了眼,他们紧紧跟在贾衍撕开的口子后面,枪挑斧劈,疯狂地收割着那些行动迟缓的残余妖物。
整个地缝之内,一时间全是兵器入肉的闷响和妖物临死前的嘶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吼!”
最后一头守护在肉瘤残骸旁的、体型最为高大的妖物,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放弃了所有防御,疯了一样朝着贾衍撞了过来。
“来得好!”
贾衍深吸一口气,左肋下的旧伤因剧烈的动作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不闪不避,双手握枪,气贯枪身!
“横扫千军!”
龙胆亮银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划出一道圆满的银色匹练!
“噗——”
那妖物巨大的身躯,从腰部被硬生生斩成了两截!上半身还在半空中,下半身却已轰然倒地。
腥臭的内脏和滚烫的妖血,劈头盖脸地浇了贾衍一身。
他横枪而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四周,再无一个能站着的妖物。
地缝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油包燃烧的“噼啪”声和浓烟翻滚的“呼呼”声。
“头儿……”什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贾衍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是!”
很快,结果出来了。
“报告头儿!都在!五个弟兄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就是……小六的腿被爪子划了道大口子,血……血有点止不住!”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似乎是更远处的妖物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正在向此处靠近。
“别管了!”贾衍走到那个叫小六的士兵面前,看了一眼他血流如注的小腿,二话不说,直接将他往自己背上一甩,“我背着他!”
“收拾兵器!准备撤!”
“是!”
一行七人,来时悄无声息,退时却满身血污。他们互相搀扶着,交替掩护,沿着来时的斜坡,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这片死亡洼地。
当他们重新站上安全的高地,回头望去时,那道地缝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寂,像一道再也不会愈合的狰狞伤疤,静静地躺在大地上。
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众人身上的血腥味,却吹不散那股子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亢奋。
贾衍站在晨风中,枪尖上的血迹还未擦拭,一滴滴地落在脚下的岩石上。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六张被硝烟和血污弄得花里胡哨、却依旧挺直了腰杆的脸,又望向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