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那天清晨，我走得很轻。
像一阵不起眼的风，悄悄来，悄悄走，不惊不扰，不给任何人留拉扯的余地。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楼道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那扇窗还关着。
常昊灵还在睡。
我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我最怕的就是告别。最怕他醒过来，温柔叫我的名字，问我要去哪里；最怕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不解和挽留；最怕我心软、我崩溃、我所有下定决心的决绝，一瞬间土崩瓦解。
所以我选择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趁他熟睡，彻底退场。
信留在桌面，答案留给时间，遗憾留给我自己。
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城市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我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空落和酸涩。
别人分开，是不爱了、失望了、攒够委屈了。
可我不是。
我是太爱，太怕，太不敢拥有。
我的自卑，从来不是和常昊灵在一起之后才有的，它刻在我的骨血里，陪着我长大，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从小到大，我都是那种不起眼、习惯性沉默的小孩。
不被偏爱，不被聚焦，不被坚定选择。
我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我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普通的人，就该拥有普通的人生，不该贪心，不该妄想耀眼的偏爱，更不该奢求被人明目张胆地爱着。
我看人永远先看差距。
别人的光芒，别人的优秀，别人的底气，在我眼里，都会自动变成——我不配。
遇见常昊灵的时候，这种差距感，被无限放大。
他太稳了。
情绪稳定、性格温柔、生活干净、待人真诚。他从小被好好爱着长大，眼底是我从未有过的坦荡和松弛。
他自信不是张扬，是笃定；温柔不是敷衍，是本心。
他站在人群里，不需要刻意争什么，自然有人靠近、有人喜欢、有人偏爱。
而我恰恰相反。
我敏感、拧巴、情绪泛滥、内心千疮百孔。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内耗一整夜，一句平淡的话能让我反复揣摩很久。
我习惯性自我否定，习惯性提前自卑，习惯性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亮眼、不值得被坚定偏爱。
我羡慕他的坦荡，羡慕他的从容，羡慕他不用小心翼翼活着。
更羡慕他可以大大方方爱人、坦然接受被爱。
暧昧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奢侈的一段偷来的温柔。
因为不用负责，不用般配，不用承担未来。
我可以远远看着他，可以悄悄心动，可以享受他的温柔，却不用逼自己站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女朋友。
那种距离，刚刚好，完美遮盖我所有的不堪与自卑。
我可以装作松弛，装作坦然，装作落落大方。
可一旦距离归零，所有伪装瞬间碎裂。
和常昊灵在一起之后，我每一天都活在惶恐里。
他越认真，我越自卑。
他越温柔，我越惶恐。
他越坚定，我越想逃。
我总在想：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我？
他值得那种自信明媚、大大方方、和他旗鼓相当的女孩。
不是我。
不是一个连对视都不敢、连被爱都慌张、连稳定情绪都做不到的我。
我开始变得拘谨、笨拙、束手束脚。
和他并肩走路，我不敢并肩，总会下意识落后半步，像是这样就能拉开距离，就能不用承担「般配」的压力。
他温柔看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闪。
我怕他看清楚我的局促，看清楚我的不安，看清楚我骨子里那点卑微又怯懦的底色。
别人谈恋爱是越来越亲密。
我谈恋爱是越来越慌张。
我不敢撒娇，不敢闹脾气，不敢提要求。
我怕自己的情绪是负担，怕自己的任性会让人厌倦，怕我多麻烦他一点，他就会慢慢发现——原来江慧，真的一点都不好。
我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沉默、隐忍、退让。
可越压抑，越内耗。
夜里躺在床上，我无数次偷偷哭。
一边贪恋他的温柔，一边痛恨自己的懦弱。
我也想好好爱一次。
我也想坦然被爱，想大大方方牵着他的手，想和他拍合照、想公开、想被人羡慕、想和他有很久很久的以后。
可我做不到。
我的性格不允许，我的底气不允许，我从小到大养成的自卑，不允许。
我永远记得每一次他朋友在场的时候，我的局促。
他们热闹、开朗、坦荡，聊着轻松的话题，每个人都闪闪发光。
只有我，格格不入。
我坐立难安，手足无措，不敢多说话，不敢开玩笑，不敢融入。
我只能安静坐着，假装乖巧，假装淡定。
可心里早就乱成一团。
我清楚感觉到，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常昊灵是属于那个热闹、明亮、坦荡的世界。
而我，只适合躲在角落，安安静静，无人问津。
他朋友对我越好，越礼貌温柔，我越愧疚。
所有人都在接纳我，唯独我自己，不肯接纳我自己。
我无数次深夜复盘我们的感情。
我知道常昊灵没有错。
他耐心、包容、温柔、专一，拼尽全力维系这段仓促的感情。
他一直在拉我往前走。
是我，一次次后退，一次次躲闪，一次次把自己困在自卑的牢笼里。
我配不上他的真诚，配不上他的偏爱，配不上他想要的长久安稳。
我太不稳定，太容易内耗，太擅长自我拉扯。
我连自己的情绪都照顾不好，怎么敢去拖累一个满心是我的人。
所以我只能放手。
我只能亲手推开我最喜欢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他慢慢看清我的缺点、慢慢厌倦我的怯懦、慢慢消耗掉所有温柔，不如我提前退场，把最好的印象、最好的温柔、最好的我们，定格在最干净的时候。
至少这样，在他记忆里，我不是糟糕的、别扭的、不堪的。
我只是一个，不合适、遗憾错过的人。
车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风灌进车窗，微凉，吹散了眼底的温热。
我拿出手机，看着置顶的对话框。
依旧是他温柔的晚安。
我指尖停了很久，终究什么都没发。
我删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动态，隐藏了所有痕迹，清空了所有念想。
不是不想留。
是不敢看。
多看一眼，我所有的决绝都会崩塌。
常昊灵，你永远不会知道。
你温柔奔赴的每一次，都是我煎熬退缩的每一次。
你认真规划的未来，是我不敢踏入的深渊。
你想要的长久安稳，是我这辈子，最不敢奢望的东西。
有些人，天生适合被爱。
而我，天生不敢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