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整座城市浸在深秋微凉的风里。
房间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圈圈住桌面一小块地方，剩下的全是沉沉的暗。窗外没有月亮，连路灯的光都隔着一层薄雾，朦胧、冷清，像我此刻安静到窒息的心情。
我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迟迟落不下去。
桌上放着一张干净的信纸，空白、平整，像我们最开始遇见的时候，干净得没有一点褶皱。
可我知道，有些故事从潦草开始，注定只能潦草收场。
包括我和常昊灵。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落笔，写下第一句话。
常昊灵，我想了很久，我们大概，真的不太合适。
笔尖落下的瞬间，胸口一阵发酸，眼眶骤然发热。我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还是悄无声息砸在纸边，晕开一点点浅浅的湿痕。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闹脾气。
这是我反反复复挣扎、内耗、整夜失眠之后，做出来的最清醒、也最无可奈何的决定。
其实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和喜欢的人走到最后。
我骨子里一直是个很消极的人，不相信偏爱，不相信长久，更不相信热烈真诚的爱意能落在我身上。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心动和喜欢，不过是平淡枯燥生活里的一点消遣，短暂、轻飘飘，不必当真。
可偏偏，那个人是你。
常昊灵。
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是我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幸运。
你太干净、太温柔、太认真，待人真诚，做事稳重，身上带着一种稳稳的、让人安心的光。你站在人群里不算张扬，可只要你出现，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你身上。
最开始只是远远看着，悄悄心动，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回头看见我，更没想过你会主动朝我走来。
你向我靠近的那段日子，是我这几年最明亮、最柔软的一段时光。
你耐心陪我聊天，接住我所有零碎无聊的废话；你记得我说过的小喜好，会悄悄留意我的情绪；你温柔、包容、体贴，把所有耐心都给了我。
你一点点把我从灰暗、自卑、不敢抬头的状态里拉出来，让我短暂地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认真喜欢一次。
可越是被认真对待，我越是惶恐不安。
我清楚地知道，我配不上你的真诚。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无数次静静观察你。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你对这段感情投入的时间、精力、心思，远远比我多。你真的有在很认真、很用力地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期待我们慢慢变好，期待我们长久、稳定、一路走下去。
你在认真规划我们的未来。
可我，一直在后退。
我不敢告诉你我的恐慌，不敢告诉你我每一分每一秒的不配得感。
我从来没有被人坚定选择过，所以当你坚定选择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幸福，而是惶恐。
我害怕拥有，更害怕拥有之后再失去。
或许真的像我反思了无数次的那样——我们在一起太潦草了。
暧昧升温太快，心动来得太急，我们仓促确定关系，跳过了慢慢磨合、慢慢熟悉的过程。我们带着满心期待撞进恋人的身份里，可真正相处起来才发现，我们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契合。
我们对彼此的期待太高，高到我们都做不到对方心里的样子。
越相处，越拘谨。
越靠近，越生疏。
暧昧的时候我们无话不谈，轻松自在，毫无隔阂。可真正成为恋人之后，我们反而变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我不敢大大方方看你，不敢坦然接受你的好，不敢撒娇、不敢任性、不敢像别的女朋友那样自然地依赖你。
每次和你并肩走路，我都会下意识放慢半步。
每次你温柔看我的时候，我会下意识躲闪目光。
每次你对我温柔耐心的时候，我心里藏着的自卑和怯懦，就会疯狂翻涌。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说是恋人，我们疏离、别扭、沉默、拘谨。
说是朋友，我们又早已越过朋友的界限。
这种模糊又尴尬的状态，折磨你，也困住我。
我一直很想谈一场长久安稳的恋爱。
我也很想好好爱一次，坚定、热烈、毫无保留。
可我的性格注定我做不到。
我情绪不稳定、敏感多疑、爱胡思乱想、脾气反复无常。我不会好好表达爱意，不会主动维系感情，不会坦然接受偏爱。
我别扭、怯懦、被动、逃避。
连我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常常对着镜子发呆，我不知道我身上有哪一点值得你喜欢。我不漂亮、不优秀、不亮眼，普通、暗淡、满身缺点，自卑刻进骨子里。
我无数次疑惑，常昊灵，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可我不敢问。
我怕我问出口，你认真思考之后，也会发现我其实真的一无是处。
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
辛苦你一直包容我的坏情绪，包容我的沉默、躲闪和冷淡，包容我极度拧巴又病态的自卑。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温柔、耐心、偏爱和认真。
也谢谢你身边的朋友，每一次见面都很照顾我，温柔礼貌，从未让我尴尬。
只是很可惜，别人的善意、你的温柔，都没能拯救我骨子里的怯懦。
我试过改变。
我试过主动、试过坦然、试过好好回应你的爱意。
可我做不到。
只要面对你太过热烈的真诚，我就会下意识退缩。我总觉得，我不够好，我配不上你坦荡又认真的喜欢。
我不敢站在你身边，不敢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男朋友。
我永远躲在阴影里，一边贪恋你的光，一边害怕被光照亮所有不堪的缺点。
我知道，继续耗下去，对你太不公平。
你值得一个勇敢、坦荡、自信、可以大大方方拥抱你的女孩。
她不会躲闪你的目光，不会消耗你的温柔，不会让你一个人苦苦维系这段感情。
而我，做不到。
所以我思来想去，只有分开，才是对我们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不是你不好。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问题。
是我胆小、是我自卑、是我不配、是我撑不住这段认认真真的爱恋。
常昊灵。
谢谢你来过我的青春，谢谢你认真爱过我一程。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如果分开对我们都好，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纸页微凉，夜色更深。
我轻轻折好这封信，压在他上次送我的小摆件下面。
房间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我心里，迟迟未停的、密密麻麻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