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小巴车摇摇晃晃驶离石家庄市区,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向后倒退,热闹的市井烟火渐渐被成片的杨树和空旷田地替代。来回倒车耽搁不少功夫,一路走走停停,耗去不少时辰。
一整夜都没踏踏实实睡过觉。
虽说阿霞最后给我盖了条毯子,网吧包间的沙发也勉强能躺,但终究不是正经床铺。浅眠的状态熬了半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的画面:猝不及防的对视、板面摊温热的雾气、夜市温柔的晚风、十指扣在一起的时候,她手心带着薄汗,我自己掌心也攥出一层湿热。那些细碎的温柔片段一遍遍在心底打转,根本沉不下心安稳入睡。
身体是实打实的疲惫,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乏力。
车厢里依旧嘈杂,同乡的大人小孩各说各话,夹杂着司机时不时的喊话、车辆颠簸的哐当声。我靠在车窗边,任由车身来回晃悠,脑袋昏昏沉沉的,困意顺着脊椎往上漫,索性彻底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撑回村里。
彻底放空思绪后,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分不清车子开到了哪段路,也听不清耳边的人声嘈杂,整个人陷在半睡半醒的混沌里。连日十二个小时连轴转的劳作疲惫,加上一夜未安的困倦,彻底裹住了身子。我就这么靠着车窗,迷迷瞪瞪睡了一路,没有梦境,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沙哑的喊声猛地把我拽回神。
“小伙子,醒醒!到站了,下车了!”
是售票员的声音,带着常年跑车的粗糙沙哑。
我猛地睁开眼,眼皮酸涩发沉,视线都是模糊的,抬手用力揉了好几下,惺忪的睡眼才勉强看清眼前景象。大脑还停留在沉睡的混沌里,反应慢了半拍,脑子里空空荡荡,下意识懵懵地走神。
短暂的空白里,心底莫名冒出一句荒唐的念头 —— 我是谁,我在哪。
几秒的恍惚过后,窗外熟悉的村口轮廓慢慢清晰,路边的老树、简易的站牌、熟悉的土路,一点点撞进眼底。
我长舒一口气,彻底回过神,拖着发麻的腿站起身,身子还有些发软发飘,脚步虚浮地挤下车。双脚踩在村口硬实的土地上,看了眼天色,估摸这会儿差不多十点上下。
愣在原地好几秒。
刚睡醒的脑子依旧迟钝,一路上的颠簸摇晃还残留在感官里,天地仿佛都在轻轻晃动,看着熟悉的村口景象,竟生出几分陌生的错觉。缓了许久,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才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村子。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扫在脸上,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日头升起来不少,光线铺开来,静静罩着整片村落。村里的土路干干净净,不少村民已经忙活起来,三三两两走动,都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模样。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慢悠悠往家里走。
一夜未归,家里安安静静的。父亲行动不便,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进门,只是淡淡抬眼看了一下,没多问话。这么多年的生活早已如此,各自沉默,平淡度日,没有多余的寒暄与问询。
我开口说了句:“昨晚没回来,出去见了个网友,说不定往后就是你儿媳妇。”
父亲抬眼多看了我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不多问、不追问,照旧靠着板凳安安静静晒太阳。
我们爷俩这辈子向来话浅,一句交代说清来龙去脉,他便彻底放心,从不会胡思乱想瞎琢磨。我把随身带的矿泉水放在他手边的小板凳上,他没伸手拿,也没开口推辞,一切都尽在不言里。
进屋简单洗漱了一把,洗去脸上的疲惫风尘,换了身干净的工装。
十二点准时进厂接班,不能卡点赶路。厂里规矩严,上班迟到要扣工时、挨批评,我不敢松懈。十一点刚出头,我简单拾掇了一下厨房,淘米洗菜,随便做了点家常便饭。
饭菜简单,一素一汤,我陪着父亲安安静静吃完一餐饭。全程无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寻常日子的平淡无味,却因为心底藏着的一点念想,变得不再枯燥。
吃完饭简单收拾好碗筷,我叮嘱了父亲几句,便揣上工装帽,骑车往淀粉厂赶。
身子是沉的,胳膊腿的酸胀感清晰存在,熬夜的疲惫根本没褪去,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敞亮。
走在进厂的土路上,连路边的光景都变了模样。
往日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此刻阳光格外明媚,暖融融的洒在身上,不燥热,只让人觉得舒服。路边的野草、枝头的树叶,都透着鲜活的绿意,风一吹轻轻晃动,看着格外顺眼。
路上遇见进厂干活的熟人,平日里大家都是匆匆赶路、面无表情,今天在我眼里,每个行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步履从容温和。
我清楚,不是路人真的笑了,是自己心里揣着喜事,看什么都顺眼。
推着车进了厂区大门,停好车子,径直往包装车间走。库房边上堆着一排排摞高的淀粉编织袋,封口压得平整严实,空气里飘着细细的淀粉粉尘,吸进鼻腔微微发痒。进厂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没完全习惯这股味道,往日只觉得呛人,今日竟也没那么难耐。
国新和欣欣早就到了,俩人正靠着墙闲聊,等着开工转运入库。搁往常,我来了顶多点头示意一声,低头默默等着干活,嘴像焊死一般,半句多余的话不肯往外说。今天脚步停下,我主动抬了抬手,开口打了招呼。
“来得挺早。”
话音落下,国新和欣欣齐刷刷抬眼望过来,俩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诧异,眼神里明晃晃的疑惑,面面相觑着。
愣了片刻,国新扯着嗓子开口:“今天咋了?平时三棍子抡不出一个屁来,今儿主动打招呼了?”
欣欣也跟着点头附和,目光落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要从脸上瞧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我摸了摸后脑勺,没多说什么,只是浅浅笑了下,走到一旁等着调度安排活儿。
包装车间地面散乱丢着一袋袋淀粉,没人规整码放。袋子封口紧实,没有绳带借力,干活就得弯腰一袋袋拾起来,手掌贴紧袋底托住,搬上三马子;车子拉到库房,再卸车一层层码垛,才算完成入库。干这活儿有段日子了,往常弯腰拾袋、托举上货,没忙活一会儿肩膀就绷得发酸,胳膊僵得抬不动。今儿心里敞亮,弯腰拾起袋子,掌心托稳底部稍稍发力就能扛上肩头,脚步稳稳当当挪到三马子旁,抬手一送就落上车厢。
一趟又一趟来回跑,旁人歇口气擦汗的空档,我靠在库房门框边上歇脚,脑子里不自觉就蹦出昨晚相处的画面,牵手时掌心相贴的湿热,耳边总飘着小卖部常放的《小薇》调子,一遍遍绕在心间。想着想着嘴角就不受控往上扬,自顾自轻轻笑一下。
笑意藏不住,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两回。
国新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趁着歇工的空档,悄悄挪到刚巡查过来的主任身旁,压低了声音嘀咕。
“主任,你瞅瞅这小子到底是咋了?别是哪里不舒服闹毛病了吧?这会儿一个人蹲库房门口坐着,隔一会儿就自顾自笑一下,也不知道心里琢磨啥,看着跟不对劲似的。”
主任顺着国新指的方向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片刻,抬脚一步步朝我这边走过来。他穿着工装外套,手里捏着个记工的小本子,脚步落地扎实,自带几分管事的气场。
走到跟前停下步子,主任开口问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也掺着厂里长辈惯有的直白:“咋啦?身体不舒服?看着你一会傻笑一会傻笑的,莫非吃错药了?”
我抬眼看向主任,指尖轻轻蹭了蹭裤缝,犹豫片刻低声回话:“身子没啥不舒服的,就是心里揣点事罢了。”
主任不肯作罢,眉头微挑接着问:“啥事能让你一个人搁边上偷偷笑?直说就行。”
我才缓缓开口:“外头认识个姑娘,相处着还不错。”
这话一出,主任听完脸上没半点惊喜的模样,鼻腔里轻轻挤出一声轻蔑的 “切”,半点祝福的意思都没有,二话不说扭过身子转身走开。
不远处的国新和欣欣一直抻着脖子盯着这边,眼睛瞪得滴溜圆,俩人满心等着听点新鲜八卦,盼着主任多说几句内情。眼看着主任迈步过来,俩人连忙凑上前,等着下文。
就听主任随口撂下一句话:“这小子外头认识姑娘了。”
国新闻言当即接话打趣:“怪不得干活这么有劲,原来是心里有着落了。”
一句话逗得欣欣跟着咧嘴笑,俩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我听见玩笑话,也不恼,只是挠挠头转过身,折回车间继续拾袋装车。
心里揣着这份念想,浑身像是攒足了力气,哪怕头一晚没睡踏实,熬了半宿缺觉,手上的力气半点不见少。地上散落的袋子挨个拾起托上车,来回装车、库房卸垛脚步轻快,一趟趟来回不停歇。
旁人搬货累得喘气,额头上冒出汗珠,抬手擦汗的间隙连连歇脚,我反倒越干越起劲,粉尘落在肩头、袖口,抬手掸一掸接着忙活,丝毫没觉得疲惫难熬。往常弯腰拾袋、反复托举十几回就胳膊发酸、腰腹发紧,今天接连跑了几十趟,依旧脚步稳健,手掌贴着袋面托举稳当,这段日子干活攒下的疲累,好似被心底这点念想尽数冲淡。
时间一点点耗过去,午后天色慢慢变暗,白日的热气缓缓降下来,厂区里的动静此起彼伏,车辆的引擎声、搬货的吆喝声、袋子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处。车间与库房之间来回走动,弯腰拾袋、拉车卸垛忙忙碌碌耗着时辰,心里始终松快,看啥都顺眼,干起活来自然多出几分劲头。
只是念想撑得住一时的精神,撑不住实打实的体力消耗。新鲜感慢慢淡下去,一夜缺觉的困乏、持续弯腰搬货的劳累一点点往身上涌。
离夜里十二点下班越来越近,胳膊渐渐沉下来,抬起来都费力气,掌心贴久了包装袋发涩发胀,腿肚子走多了发颤发软,反复弯腰的腰也隐隐发僵。再伸手去拾地上的淀粉袋,实打实觉出重量压手,每搬一袋都要多攒一分力气,脚步也慢了下来,再也没有方才轻快的模样。
后背浸出一层热汗,工装贴在皮肤上闷得慌,眼皮又开始发沉,困意跟着乏累一同卷上来。靠在三马子边上歇脚的时候,只想静静靠着不动,连抬手说话的心思都没了。方才那股子浑身有劲的劲头散了大半,只剩下实打实劳作过后的疲惫。
夜色彻底落下来,厂里快要到下班的点,车间散落的货全数拾净、转运入库码垛完毕。站在库房门口,望着堆好的淀粉垛,心里依旧留着淡淡的念想,只是身体早已被劳作耗空力气,累得不愿再多挪一步。念想沉在心口,疲惫坠着四肢。一轻一重相互掺着,这便是日复一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