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清迈时,天还没亮透。后视镜里,摩托车店的招牌在晨雾中晃了一下,消失在灰蒙蒙的街巷尽头。赵猛开车,林锋坐副驾,孙雷和李牧挤后排。后排座位下塞着工具箱和两个帆布包,空间逼仄,孙雷的膝盖顶着前排椅背,他没抱怨。
从清迈到清莱,两百公里。天渐渐亮起来,路两边是橡胶林和稻田,雾气还没散。赵猛把车速提到一百二,银灰色面包车在公路上疾驰,引擎嘶吼。林锋闭着眼,脑子里过坤察营地的布防图——北面山脊三个哨位,东侧河滩巡逻一小时一次,西侧雷区,南面是河。仓库炸了,运输队烧了,加工厂还在山里。营地里还剩不到二十个武装人员,十几条枪,两辆武装皮卡,一挺重机枪。不是打不下来,但要快。天亮前摸进去,天亮前撤出来。
过了清莱,路边出现检查站。泰国警察挥手拦车,赵猛摇下车窗。警察往里看了一眼,问去哪,赵猛说清盛,警察挥手放行。类似的关卡过了三个,每次都一样。没人仔细看后排,也没人打开后备箱。
清盛。湄公河对岸是老挝。赵猛把车停在渡口,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林锋下车,给了两千泰铢,四个人上船。铁皮船突突突地开过河,河水浑黄,岸边漂着水葫芦。对岸的码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条土路往东延伸。路边停着两辆皮卡,车身上全是泥。林锋走过去,跟司机讲价。勐拉。五千泰铢。司机点头,四个人上车。
皮卡开了两个小时,颠得骨头快散架。李牧的左脚一直搁在背包上,不敢落地。赵猛被颠得骂了两次,孙雷闭着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养神。勐拉到了,镇子不大,几条街,赌场、旅馆、餐馆、当铺。中文招牌比缅文还多。
林锋没有进城,直接往西开,去坤察营地外围。他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熄了灯,下车步行。四个人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村子的灯光。几间木屋,门口挂着灯笼,暗红色的光。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车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林锋带着三个人绕过村子,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个山坡,山坡上就是坤察的营地。
林锋趴在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营地的灯还亮着,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很多。东侧的铁皮仓库烧成了废墟,只剩烧焦的铁架。院子里停着两辆武装皮卡,车顶架着重机枪。营地里有人在走动,但不多。他数了数,六个。加上哨位上的,不到二十个。
“人少了。”孙雷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哨位上的三个,院子里的六个,木屋里的不知道。最多十五六个。”
“够了。”林锋放下望远镜。“凌晨三点行动。赵猛从北面摸上去,干掉山脊上的哨位。孙雷从东侧河滩进,解决仓库废墟附近的巡逻。李牧跟我,从南面过河,直插营地中心。沈飞在车里等,负责接应和通讯。”
“三点。”赵猛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林锋闭上眼睛,等。
凌晨三点,月亮被云遮住了,营地的灯也灭了几盏,只剩下院子里的两盏和哨位上的手电光。林锋睁开眼。“行动。”
四个人同时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往各自的方向走去。林锋和李牧往南走,穿过一片空地,到河边。河水不深,刚没膝盖。两个人涉水过河,水很凉,浸透裤腿。过了河,是一片芦苇丛。他们钻进去,蹲下来,观察营地。院子里没有巡逻,两辆武装皮卡停在仓库废墟旁边,重机枪的枪口朝着营地外面。
“走。”林锋低声说。两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弯腰往营地跑。脚步声被河水和芦苇声盖住。到了营地边缘,他们蹲下来。前面是一排木屋,窗户透出光。有人在里面说话,缅甸话,语气急促,像是在争吵。林锋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目标不是木屋,是武装皮卡。炸掉皮卡,他们就跑不了。
李牧蹲在皮卡旁边,从背包里拿出C4,贴在油箱上。林锋在另一辆皮卡上贴C4。贴好,走到安全距离。林锋按下引爆器。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皮卡的油箱被炸开,火一下子烧起来。营地里炸了锅。木屋里的人冲出来,喊着缅甸话,到处跑。哨位上的人朝开枪,子弹打在空地上。
李牧从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带,帮林锋扎紧。“皮卡炸了,他们跑不了。撤。”
两个人往河边跑。赵猛和孙雷从另外两个方向跑过来。四个人在河边汇合,涉水过河,跑回树林。沈飞发动车,四个人上车,车往勐拉方向开。身后,营地的火光还在烧。
回到清迈,天亮了。沈飞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线人发来的照片。坤察的营地烧了一大半,武装皮卡炸了,木屋烧了几间,院子里一片狼藉。线人说坤察在爆炸中受了伤,腿被弹片划伤,不重,但走不了路。黑水国际的人也跑了,还剩两个,守在坤察身边。
“坤察受伤了?”林锋看着照片。
“轻伤。但走不了路。”沈飞翻到下一张照片。“这是线人拍的,坤察坐在木屋门口,腿上缠着绷带。”
“跑不了就好。”赵猛把霰弹枪放在桌上。“接下来呢?打加工厂?”
“不。等坤察伤好。他伤好了,就会跑。他跑,我们就跟。找到他的老巢,一网打尽。”
“他的老巢不在营地?”
“不在。营地的仓库炸了,皮卡炸了,木屋烧了,他不会再回去。他在别的地方还有窝点。黑水国际的人在那边等他。”
沈飞敲了几下键盘。“线人说,坤察在勐拉有一个房子,在城北,离赌场不远。他受伤之前经常去那里过夜。黑水国际的人也在那里出现过。”
“把地址发给我。”
沈飞把地址发到林锋手机上。林锋看了一眼,是一家私人住宅,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铁门。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今晚去。”
夜里,林锋让赵猛开车,四个人去勐拉。到了城北,找到那栋房子。铁门关着,墙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院子里没有灯,但别墅的窗户透出光。
“里面有人。”孙雷说。
“几个?”
“看不清。至少三个。”
林锋看着那栋房子。坤察在里面,黑水国际的人也在里面。他们不会从正门进,正门有摄像头,还有锁。墙太高,爬不过去。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院墙的拐角。那个位置是摄像头的死角。林锋决定从后面翻墙。
四个人绕到后面,巷子不深,两侧是居民楼,窗户关着。巷子尽头是院墙的拐角,墙上的铁丝网有一处破损,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林锋踩着赵猛的肩膀,翻上墙头,用刀撬开铁丝网,翻过去。落地,蹲下,观察四周。院子里没有人,但别墅的灯亮着。他走到别墅门口,侧耳听,里面有人说话。
“坤察,你走不了了。”是英语。
“我知道。”坤察的声音沙哑,带着缅甸口音。
“你跟我们走,我们送你出去。”
“去哪?”
“泰国。然后去马来西亚,再去菲律宾。我们在那边有据点。”
“我的货呢?”
“货没了。人还在就行。留得青山在。”
林锋记住这些话。坤察要走。他推开门,走进去。坤察坐在沙发上,腿上缠着绷带。两个白人站在他旁边,穿着战术背心,手里拿着枪。他们看见林锋,拔枪。林锋开枪,消音手枪闷响,第一个白人的手腕中枪,枪掉在地上。第二个白人还没反应过来,赵猛从他身后冲出来,霰弹枪抵着他的后脑勺。
“别动。”
两个白人不敢动了。坤察看着林锋,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你是谁?”
“炸你仓库的人。”
坤察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伤口疼。“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跑不了。”
林锋走到坤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人跑光了,你的货烧光了,你的钱没了。黑水国际的人要带你走,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的钱。”
坤察没有说话。
林锋站起来。“你走吧。离开缅甸,不要再回来。再回来,下次不是炸仓库,是炸你。”
坤察低下头。林锋转身,带着赵猛走了。
走出巷子,赵猛问:“就这么放了他?”
“放了他。他跑不远的。黑水国际会带他走。他走了,这条线就断了。线断了,黑水国际在东南亚的网就缺了一块。我们一块一块撕。”
赵猛没有再问。
回到清迈,林锋站在地图前,看着金三角那枚图钉。坤察跑了,营地废了,仓库炸了,加工厂停了。这条线,断了。
“接下来呢?”赵猛问。
林锋手指点在巴淡岛。“这里。黑水国际的码头,还在。”
赵猛把霰弹枪从网球袋里取出来,退弹检查。孙雷把工具箱打开,C4用完了,他重新装了一些。李牧把医疗包清点了一遍。林锋从墙上取下那瓶威士忌,倒了两指高,一口闷。
明天,往南。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