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九年,业务版图已经扩展到教育、人工智能、企业服务、文化传媒、短视频、直播、社交电商之后,又扩展到了企业培训。不是普通的培训,是为大型企业提供定制化的员工培训解决方案。这个业务是林知夏主导的,她说企业培训是蓝海,长青公司有技术、有内容、有用户,不做可惜了。郑阅同意了。
企业培训业务的第一客户是盛恒集团。盛恒集团,中国最大的民营教育集团,旗下有几百所学校、几十个教育品牌,市值几千亿。长青公司和盛恒集团的合作,始于三年前的那个项目合作。不是股权投资,是项目合作——AI教育产品的联合开发。合作很成功,产品上线后反响很好,盛恒集团赚了钱,长青公司也赚了钱。双方都很满意,于是有了第二次合作。盛恒集团想请长青公司为他们定制一套企业培训体系,从基层员工到高管,从专业技能到领导力,全套的。合同金额很大,大到郑阅需要亲自出马。
长青公司,会议室。郑阅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坐着盛恒集团的代表团。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正装。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卷发,五官精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精神。
“郑总,你好。我是盛恒集团人力资源总监,我叫秦漫。秦朝的秦,浪漫的漫。”她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郑阅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郑总,长青公司和盛恒集团的合作,已经三年了。双方都很愉快。希望这次合作,也能愉快。”秦漫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合同草案,你看看。”
郑阅接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合同很厚,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郑总,有什么问题吗?”秦漫看着他。
“有。第三页,第七条。付款方式。预付百分之三十,验收后付百分之七十。太低了。预付百分之五十,验收后付百分之五十。”郑阅抬起头。
秦漫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郑总,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人。”
“是吗?”
“是。以前的合作方,都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某种好奇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的表情。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秦漫看着他的眼睛。“百分之四十五,验收后百分之五十五。”她说。
“成交。”郑阅说。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郑念大四了,正在找工作。她学的是中文系,和她妈妈一样的专业。她想去出版社,想做编辑。刘琼支持她,郑阅也支持她。
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今天盛恒集团的人来了。”
“谈什么?”
“企业培训。合同金额很大。”
“多大?”
“很大。”
刘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个女人漂亮吗?”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漂亮。”他说。
“多漂亮?”
“很漂亮。”
“比你漂亮?”她问。
郑阅看着她。“没有。”他说。
“骗人。你一撒谎就会摸鼻子。你现在就在摸鼻子。”
郑阅的手停了一下。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摸鼻子?”
“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吃醋。”
刘琼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我不吃醋。”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长青公司,会议室。项目启动了,长青公司和盛恒集团的合作团队第一次开会。长青公司这边,郑阅、林知夏、几个项目经理。盛恒集团那边,秦漫、几个HR、几个业务负责人。秦漫坐在郑阅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PPT。
“郑总,这是我们的需求。”她转身对着投影幕,一页一页地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专业。她讲了两个小时,从项目背景讲到项目目标,从项目目标讲到项目范围,从项目范围讲到项目计划。郑阅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林知夏听得很认真,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以上,就是我们的需求。大家有什么问题?”秦漫看着台下。
郑阅举手。“第三十七页,第四十二条。你们要求每门课程都要有课后测试。这没问题。但你们要求测试通过率百分之百,这不可能。学习是学员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能保证课程质量,但不能保证学员通过。如果学员自己不学,我们没办法。”
秦漫看着他。“郑总,你说得对。通过率百分之百确实不现实。那改成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八十。”郑阅说。
“百分之八十五。”
“成交。”
长青公司,办公室。项目进行了一个月,进展顺利。课程开发、平台搭建、试点运行,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郑阅每周都会和秦漫开一次会,确认进度、解决问题。秦漫每次都会准时到,从不迟到。她每次都会穿不同的衣服,有时是白色衬衫,有时是黑色连衣裙,有时是灰色西装。她每次都会化不同的妆,有时淡,有时浓。
“郑总,项目进展很好。”她坐在他对面,“比我预想的要好。”
“那就好。”
“郑总,你团队很专业。”
“谢谢。”
“郑总,你也很专业。”
“谢谢。”
秦漫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郑总,你老婆是做什么的?”她忽然问。
“文案。”
“她也在长青公司?”
“嗯。”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漂亮?”
郑阅看着她。“你该走了。”他说。
秦漫笑了。“郑总,你是个很难聊天的人。”
“谢谢。”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郑总,你今天很帅。”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今天秦漫问我,你漂不漂亮。”
“你怎么回答?”
“漂亮。”
“她还问你什么?”
“问我你比她漂亮吗。”
“你怎么回答?”
“你该走了。”
刘琼看着他。“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拒绝她了。”
“嗯。”
“你怎么拒绝的?”
“直接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拒绝美女。”
“会。普通人也会。只是他们不想。”
刘琼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项目进行到了关键阶段,秦漫来长青公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次,从每周两次变成了每周三次。她每次来,都会在郑阅办公室坐一会儿,聊项目,聊行业,聊生活。
“郑总,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她坐在他对面。
“陪家人。”
“不工作?”
“不工作。”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秦漫看着他。“郑总,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个工作狂。现在不是了。”
“人都会变。”
“为什么变?”
“因为差点死了。”郑阅看着她。
秦漫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生病了?”她问。
“嗯。心脏有问题。医生说要休息半年。我休了半年。那半年,我想了很多。以前觉得工作最重要,后来发现不是。工作可以换,公司可以卖,钱可以再赚。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秦漫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总。”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说得对。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长青公司,项目验收会。秦漫带着盛恒集团的验收团队来了。十几个人,坐满了整个会议室。郑阅站在台上,演示项目的成果——课程体系、学习平台、数据分析、效果评估。他讲了一个小时,从项目背景讲到项目成果,从项目成果讲到项目价值。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以上,就是项目的全部成果。大家有什么问题?”他放下遥控笔。
台下有人举手,问了一些问题,他一一回答。秦漫坐在第一排,没有举手,没有提问。她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某种满意、某种认可、某种欣赏的表情。
“郑总,辛苦了。”她站起来,“项目验收通过。”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响,很真诚。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项目结束后,秦漫没有再来了。她偶尔会发消息,问候郑阅,问候他的身体,问候他的家人。郑阅每次都会回复,很简短,很礼貌。
“郑总,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发来一条消息。
“很好。”
“血压正常吗?”
“正常。”
“心脏呢?”
“正常。”
“那就好。保重。”
“你也是。”
郑阅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刘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谁的消息?”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秦漫。问我身体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
“很好。”
“还有呢?”
“正常。”
“还有呢?”
“保重。”
刘琼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吗?”她问。
“甜。”
刘琼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担心秦漫吗?”
“为什么?”
“因为她问你的身体,问你的血压,问你的心脏。她是真的关心你。关心你的人,不会害你。”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毕业了,找到了工作,在长青市出版社当编辑。她每天早出晚归,很忙,但很开心。
“爸爸,今天有个作者好难搞。”她坐在沙发上,抱怨。
“怎么难搞?”
“他要求我每周给他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他的书卖了多少本。我说这不是我的工作,他说这是你的工作。他说,他是甲方,他说的算。”
郑阅看着她。“郑念。”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知道甲方是什么吗?”
“知道。付钱的人。”
“付钱的人,不一定是对的。但付钱的人,需要被尊重。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要求,但你不能不尊重他。你可以告诉他,这不是我的工作,但我可以帮你问问。你可以告诉他,我会尽力,但不能保证。你可以告诉他,你是甲方,但甲方也要讲道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爸爸。”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也是这样对待甲方的?”
“是。”
“你遇到过不讲道理的甲方吗?”
“遇到过。”
“你怎么处理的?”
“讲道理。讲不通,就不合作。”
“不合作?你是乙方,你敢不合作?”
“敢。因为长青公司不是靠一个客户活着的。长青公司是靠产品、靠服务、靠口碑活着的。一个不讲道理的客户,不要也罢。”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爸爸。”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敢对甲方说不。”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她拿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五日,晴。今天他完成了盛恒集团的项目。甲方很满意。他也很满意。他教会了郑念,什么是甲方,什么是乙方,什么是尊重。”
她放下笔,郑阅从书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写什么?”
“写日记。”
“什么日记?”
“我们的日记。”
她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说谎。你笨。但笨得让人放心。你会对甲方说不。你会对美女说不。你会对诱惑说不。你总是说不,但你知道什么时候说好。”
她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在空中划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流星。”她说。
“嗯。流星。”
“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他看着她。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