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心没有去宁王府。他沿着城墙根往南，穿过东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没有人跟。他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尾随，才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很旧，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两个铁环，锈迹斑斑。他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两下。门开了，一个驼背的老头探出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苏问心闪身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口破缸，缸底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苏问心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字迹潦草，不像名家手笔，倒像是随手写的。宁王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便服，灰布直裰，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他看了苏问心一眼，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坐。”
苏问心坐下，没有动那杯茶。
“王爷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等。”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李荣要动手了。”
宁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苏问心。
“你怎么知道？”
“西厂的人开始往京城集结了。北门的暗桩撤了，灰衣人不见了，黑篷马车也消失了。殷无极在收网。他在把所有的人集中到京城来，集中到宁王府周围。”苏问心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宁王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问心。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集结到宁王府周围吗？”
“因为他要动手了。”
“不是。”宁王转过身。“他不是要动手，是要逼我动手。他把人放在我门口，就是逼我先动。我先动，他就是平叛。他后动，我就是谋反。”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王爷打算怎么办？”
宁王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苏问心。
“你查到了李荣，查到了他在六部的人，查到了他的银子，查到了他的刀。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查这些吗？”
苏问心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要你替我递刀。”宁王的声音很低。“李荣的刀是殷无极。我的刀是你。”
“我不是刀。”苏问心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是。从你接下御赐令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宁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你以为你在替老百姓查案？你是在替我查案。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我棋盘上的一步棋。你从赵鹤龄查到周文渊，从周文渊查到刘安，从刘安查到钱穆，从钱穆查到赵林，从赵林查到李荣——每一步都是我给你铺的路。你只是走在上面的那个人。”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已经想到了。早就想到了。从收到第一封匿名信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不是他查到了线索，是线索被送到了他手里。每一封匿名信、每一次“偶然”的发现、每一个“恰好”出现的人，都是宁王安排好的。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太多。
“你现在知道了。”宁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叹息。“你打算怎么办？”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透了更苦。
“我的确是一把刀。但我这把刀，不是替你砍人的。我是替老百姓砍人的。谁欺压百姓，我就砍谁。谁贪赃枉法，我就砍谁。谁把边关将士的口粮挪去养私兵，我就砍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荣欺压百姓，殷无极贪赃枉法，你——”他停了一下。“你也在欺压百姓。你起兵，征兵的是百姓，征粮的是百姓，死在战场上的还是百姓。你不比李荣好多少。”
宁王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问心站起来。“王爷，我要查的已经查完了。接下来，不是我的事了。”
“你要走？”宁王的声音很沉。
“不走。”苏问心转过身。“我还要看着你动手。看看你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那把椅子。”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黑暗里。
回到宅院时，天已经快亮了。燕十七在院子里等他，刀横膝头，坐在石墩上。常不语在厨房熬药，药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沈惊蛰靠在厅堂的门框上，闭着眼，但没有睡。
“回来了。”燕十七抬起头。
“嗯。”
“宁王说什么？”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走进厅堂，坐下来。他把宁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他是刀，是宁王的刀。他不是。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刀。他查案，不是为了宁王，不是为了殷无极，不是为了皇帝。他是为了那些被关在西厂密宅里等死的人，为了那些被克扣军粮饿死在边关的将士，为了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的百姓。
“他摊牌了。”沈惊蛰睁开眼，看着他。“宁王摊牌了。”
“摊牌了。”苏问心把腿伸直，膝盖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他说我是他的刀，说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他给我铺的路。他说得对。”他停了一下。“但不全对。”
“什么意思？”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压在屋檐上。古槐上的暗探今天又换了一个人，藏得更深了，几乎看不见。
“他铺了路，但我也可以不走。我走了，但也可以自己选方向。”他的声音不大。“他让我走北门，我走了，但我拐进了东市。他让我查李荣，我查了，但我没替他递刀。他想要的是李荣的人头，我给他的是一本账册。账册在我手里，不在他手里。”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等。”苏问心转过身。“等他动手。他动手了，我就知道他是真为百姓，还是为那把椅子。”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暗账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翻了一遍。陈御史、王御史、李御史、赵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笔银子。这些银子从李荣手里流出来，流到兵部、刑部、都察院、吏部，流到殷无极、钱穆、刘安、赵林手里。现在银子断了，人死了，账册在他手里。这是他的筹码，不是宁王的。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有梆子声。一长音，闷沉。他没有数那声音，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