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五年,郑阅的名字已经从商业杂志的封面,扩展到了社会新闻的头条。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他做的都是好事。捐款建学校,资助贫困学生,设立教育基金。长青公司在长青市的名声很好,郑阅在长青市的名声也很好。但名声好了,麻烦也来了。
长青市出了一个大案。不是普通的案子,是建国以来长青市最大的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几十亿,受害人数几万。主犯是一个叫赵德明的商人,在长青市经营了十几年,表面上是慈善家、企业家、人大代表。背地里,他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承诺高额回报,用后人的钱还前人的利息。拆东墙补西墙,补了十几年,终于补不上了。
资金链断裂的那天,赵德明的办公室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老板椅,和桌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几千个投资人涌到他的公司门口,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晕倒。几万个家庭的血汗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些钱,有的是养老钱,有的是看病钱,有的是结婚钱,有的是买房钱。有些人在长青公司楼下拉横幅,不是针对长青公司,是听说长青公司和赵德明的公司有过合作。不是股权投资,是项目合作。两年前,长青公司和赵德明的教育集团合作过一个公益项目——为贫困地区捐建了十所小学。长青公司出了五百万,赵德明的集团出了五百万。钱不多,但项目做得很成功。十所小学建好了,孩子们有了新教室,新桌椅,新书包。郑阅还去过其中一所小学,参加了竣工仪式,和孩子们合了影。
但那些投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长青公司和赵德明的公司合作过。他们只知道,长青公司有钱,郑阅有钱。他们只知道,他们的钱没了,需要有人赔。
长青公司,楼下。几十个人拉着横幅,上面写着“长青公司还我血汗钱”“郑阅与赵德明同流合污”“长青公司欺骗投资人”。有人站在门口喊喇叭,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在接受记者采访。记者们举着摄像机、相机、录音笔,把一个中年妇女围在中间。
“请问,你和长青公司有什么纠纷?”
“我没和长青公司有纠纷。我和赵德明有纠纷。但长青公司和赵德明合作过,他们应该负责。”
“你觉得长青公司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应该赔钱。赔我们的血汗钱。”
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布的新闻,标题很刺眼——“长青公司卷入赵德明非法集资案,投资者围堵公司大门”。
“郑总,公关部建议发一个声明。”她把平板递给他,“澄清长青公司和赵德明的关系。”
“发吧。”他接过平板,看了一遍声明。
“还有一件事。有几个投资人代表想见你。”林知夏接过平板。
“什么时候?”
“现在。就在楼下。”
“让他们上来。”
“郑总,你确定?”
“确定。”
会议室。郑阅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坐着三个投资人代表。两女一男,都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他们面前放着几份文件,是长青公司和赵德明集团合作过的一些证明。
“郑总,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坐在中间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沉,“我们是想讨个说法。我们的钱没了,一辈子的积蓄。有的借了亲戚的钱,有的借了高利贷。有的房子卖了,有的离婚了,有的差点跳楼。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
郑阅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
“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有钱,你有公司,你有家。你什么都有。我们什么都没有。你能知道什么?”
郑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爸是工厂的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几百块。我妈是家庭主妇,没有收入。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费是借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我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借钱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被人追债是什么感觉。”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和赵德明合作?你不知道他是骗子吗?”
“不知道。长青公司和赵德明集团的合作,是一个公益项目——为贫困地区捐建小学。长青公司出了五百万,赵德明集团出了五百万。十所小学,建在十个不同的贫困县。我去过其中一所,在云南,坐飞机到昆明,转大巴到县城,再转小巴到镇上,再走半个小时的山路。孩子们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学校。下雨天,路更滑。”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们的钱,不是给赵德明的。是给那些孩子的。”郑阅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你们的钱,也不是给赵德明的。是给那些骗子的。赵德明是骗子。但他骗了你们,也骗了我们。长青公司也是受害者。”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总,我们不是来怪你的。我们是来求你的。”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求你帮帮我们。”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
“我会帮的。”
长青公司,办公室。林知夏推门走进来。
“郑总,你真的要帮他们?”
“嗯。”
“怎么帮?”
“成立一个基金。长青公司出资,帮助赵德明案的受害者。”
“多少钱?”
“一个亿。”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董事会那边,能通过吗?”
“我会说服他们。”
“你老婆那边呢?”
郑阅看着她。“她也会支持的。”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关于长青公司的新闻——“长青公司宣布成立一亿元基金,帮助赵德明案受害者”。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郑阅推开门,她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我看到新闻了。”
“嗯。”
“一亿?”
“嗯。”
“董事会通过了?”
“通过了。”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有人需要帮助。”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他们?”
“因为我是人。”
刘琼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笑了。
长青公司,会议室。赵德明案的开庭日。法院通知长青公司作为证人出庭,郑阅亲自去的。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法庭里坐满了人,有受害者的家属,有记者,有旁听的市民。
赵德明被带上来的时候,郑阅看到了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灰色的夹克。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骗子,像一个大学教授,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但他是骗子。
法官问了很多问题,郑阅回答了很多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长青公司为什么要出资一亿元帮助受害者?”
郑阅看着法官,又看着旁听席上那些受害者的脸,那些焦虑的、绝望的、疲惫的、但仍有一丝希望的脸。
“因为钱是人的胆。没有钱,人就没了胆。没了胆,人就站不直。站不直,人就活不好。我们帮的不是钱,是胆。”郑阅说。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在客厅里看书,刘琼在厨房做饭,郑阅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今天去法院了?”
“去了。”
“你见到那个坏人了?”
“见到了。”
“他长什么样?”
“像一个好人。”
“那他为什么是坏人?”
“因为他做了坏事。做好事的不一定是好人。做坏事的不一定是坏人。但做了坏事,就要承担责任。”
郑念想了想。“爸爸,你做过坏事吗?”
“做过。”
“什么坏事?”
“小时候偷过妈妈的钱,买零食。”
“然后呢?”
“被妈妈发现了,打了一顿。”
“疼吗?”
“疼。”
“那你以后还偷吗?”
“不偷了。”
郑念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看的是《老人与海》,看了很多遍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出一个亿?”
“因为你做的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因为你是郑阅。”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赵德明被判了无期徒刑。他的资产被查封、拍卖、变现。那些钱按比例退还给受害者。但远远不够。长青公司的一亿元基金发挥了作用,每个受害者都拿到了一笔钱。不多,但够生活。
长青公司收到了很多感谢信。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画画的。有一封信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谢谢郑叔叔,我妈妈有钱看病了。”信纸上还画了一幅画,一个小人,旁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谢”。郑阅把那封信收在了抽屉里。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封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谢谢”。
“爸爸,这是谁写的?”
“一个小女孩。”
“她为什么谢谢你?”
“因为她妈妈有钱看病了。”
“她妈妈生什么病了?”
“不知道。”
“她爸爸呢?”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郑念看着那封信。
“爸爸。”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是个好人。”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不认识的人。”
郑阅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赵德明案的影响渐渐平息了。长青公司的名声比以前更好了。不是因为这个一亿元,是因为郑阅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钱是人的胆。没有钱,人就没了胆。”这句话被很多人记住了。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封小女孩写的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谢谢”。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说,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看动画片。”
“她会记得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只知道,有一个叔叔,帮了她妈妈。”
刘琼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做好事不是为了说。是为了做。”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长青公司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长青公益基金会。专门做公益,帮助需要帮助的人。郑阅没有担任任何职务,但他每年都会捐一笔钱。不多,也不少。够用。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在客厅里看书,刘琼在厨房做饭,郑阅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坏人?”
“因为人有欲望。欲望多了,就会做坏事。”
“那你有欲望吗?”
“有。”
“什么欲望?”
“让你们过得好。”
“这是欲望吗?”
“是。这是最好的欲望。”
郑念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爸爸。”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很多人。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但你帮了他们。不求回报。”
“你怎么知道我不求回报?”
“因为如果你求回报,你就不会做这些事。你会做更赚钱的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做了这些事,因为你是个好人。”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郑念十九岁了,读大二。寒假回家,她给郑阅带了一份礼物。一本书,她自己写的——《我的父亲》。她写了一年。从大一写到大二,从春天写到冬天。她把书递给他,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我的父亲”。
郑阅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你写的?”他问。
“嗯。”
“写我?”
“嗯。”
他翻开第一页——“我父亲叫郑阅。他是一个普通人。他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很大,有些事很小。但不管大事小事,他都在做对的事。”
郑阅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爸爸,你哭了?”郑念看着他。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灰尘。”
她伸出手,在他眼睛上吹了吹。
“好了,吹掉了。”
郑阅看着她,她看着郑阅。
“爸爸。”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做了我的爸爸。”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郑念写的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我父亲是一个好人。他帮了很多人。他不求回报。他只知道,做对的事。他教会了我,什么是人。”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教会了她。”
“教了什么?”
“教了她怎么做人。”
郑阅看着窗外的月光,她看着他。
“刘琼。”他轻声叫她。
“嗯。”她轻声应了一声。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了她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