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秋冕睡得很沉。
白天的疲惫和照顾小宝带来的精神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学时代。
阳光正好,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正在画一幅设计图,那是他毕业设计的作品,为之倾注了无数心血。
图纸上,一座充满未来感的建筑轮廓清晰,线条流畅。
他记得,这幅图后来还得了个大奖,是他整个灰暗大学生涯里,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他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中,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
阳光的温度,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就在他准备画上最后一笔,为建筑的顶部添上一个点睛之笔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他感觉胸口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小宝不知何时竟然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梦里的小宝,还是那副巴掌大的模样。
但它的眼睛,不再是黑亮纯真,而是闪着一种贪婪饥饿的红光。
“小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小宝没有理他,而是低下头,张开了嘴。
它的嘴巴,裂开一个不成比例的角度,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漩涡。
然后,它对准他面前那张即将完成的设计图,猛地一吸!
秋冕眼睁睁地看着,他引以为傲的那座漂亮建筑,从图纸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出来,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扭曲着,尖叫着,被小宝一口吞进了嘴里!
那道光带,就是他关于这次获奖的所有记忆和情感:骄傲、喜悦、自信。
“不!”
秋冕惊恐地大叫,他想推开小宝,但身体却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小宝吞下那道光带后,满足地打了个嗝。
一缕极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雾,从它的嘴角溢出,然后又被它吸进了鼻子里。
它吃掉了他的梦。
不!更准确地说,它吃掉了他一段最珍贵光辉的记忆。
秋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图纸,变得一片空白。
他脑子里关于这座建筑的所有灵感、所有构思、所有喜悦,也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画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
秋冕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阁楼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陶罐。
陶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木塞虚掩着,一切如常。
“梦……只是个梦……”
秋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安慰自己。
可那梦境实在太真实了,那种被压迫的沉重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贵的东西被夺走的无力感,此刻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掀开被子,打开手机手电筒,凑到罐口往里看。
小宝蜷缩在罐底,睡得正香。
它的脸上,似乎比昨天又饱满了一点,透着一种满足的红润。
秋冕看着它安详的睡脸,心里的恐惧慢慢平复了一些。
怎么会做那么可怕的梦?还梦到小宝……
他摇了摇头,把这归咎于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了。
又是工作,又是突然出现的这个小东西,精神紧张是难免的。
他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才的梦,他想记起自己大学时的那个毕业设计,那个得奖的作品。
可是,他的脑子里一片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得过奖,但具体是什么作品,长什么样子,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就好像那段记忆,真的被人用橡皮擦,从他的脑子里硬生生擦掉了一样。
一种莫名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第二天早上,秋冕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了床。
他感觉浑身乏力,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走到桌边,习惯性地拿起设计笔,想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点什么来清醒一下。
可他握着笔,对着白纸,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以往那些信手拈来的灵感和线条,今天一个都蹦不出来。
“怎么回事?”
他烦躁地扔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走到床边,给小宝喂了牛奶。
看着小东西满足地进食,他混乱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想,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四天晚上,他又做了噩梦。
这一次,他梦见了自己的初恋。
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孩。
他们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在图书馆里自习,在学校的小树林里第一次牵手。
那段青涩又美好的记忆,是他枯燥青春里唯一的亮色。
梦里一切都那么美好,然后,小宝又出现了。
它还是趴在他的胸口,用那双闪着红光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和女孩牵着的手。
它张开嘴,猛地一吸。
女孩的影像,连同那份初恋时悸动、羞涩、甜蜜的心情,瞬间被抽离,化作一道粉色的光带,被小宝吞了下去。
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梦里的他,甚至连女孩的脸都开始模糊,最后只剩下个空洞的轮廓。
“不!还给我!”秋冕在梦里疯狂地嘶吼。
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立刻打开灯,冲到桌子前,翻出自己压在箱底的旧相册。
他要找到那个女孩的照片,他要证明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他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地翻着。
终于,他找到了一张合照,照片上年轻的他和一个女孩并肩站着,笑得灿烂。
可当他看向那个女孩的脸时,却愣住了。
他认识照片上的自己,但他完全想不起来身边这个女孩是谁。
她的脸在他的记忆里,就像是被打上了马赛克,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
他只剩下一种感觉:这个女孩对他很重要。
可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全忘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秋冕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相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噩梦了,他的记忆正在真实地、一块一块地消失。
而这一切,都和小宝有关。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床头那个陶罐。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从那天起,秋冕的生活彻底滑向了失控的深渊。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的内容,全都是他人生中那些或美好、或珍贵、或重要的记忆片段。
有时是童年时,父亲第一次把他举过头顶的喜悦;
有时是第一次领到工资时,请朋友们吃饭的豪情;
有时甚至是某个午后,读到一本好书时的感动;
而每一个梦的结局,都是小宝趴在他的胸口,将这些记忆连同情感,化作各色光带,一口一口地吞掉。
每当一个梦被吃掉,第二天醒来,他就会发现,自己真的忘记了那件事。
他的记忆,就像一个被戳了洞的米袋,里面的米正在一粒一粒地流失。
随之而流失的,还有他的精力、他的灵感、他的情感,甚至他的生命力。
他日渐消瘦,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放久的纸。
才二十四岁的他,看起来比四十岁的人还要憔悴。
白天在公司,他总是昏昏沉沉,精神无法集中。
客户的需求他记不住,昨天刚做完的设计稿,今天就忘了放在哪个文件夹,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秋冕,你没事吧?你最近脸色好差啊。”
“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假去看看?”
“昨天让你改的图呢?你怎么又忘了?”
他只能用“最近没休息好”来搪塞。
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睡着,那个偷窃他记忆的恶魔,就会出现。
可他又必须睡觉,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罐子里的小宝,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
它已经不再是巴掌大了,长到了快有小臂那么长。
皮肤也变得白皙粉嫩,四肢丰润,看起来就像一个健康的、大概三四个月大的正常婴儿。
它甚至学会了发出一些简单的声音,不再只是无声地笑。
饿了的时候,它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提醒秋冕喂奶。
每次看到小宝天真可爱的样子,秋冕的心里就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理智告诉他,这个东西正在“吃”他。
可当他看到小宝对他露出依赖的眼神时,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类似“父爱”的情感,又让他下不了狠心。
他活在一种撕裂般的地狱里。
直到有一天,他在公司画图时,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个最基础的设计软件的快捷键。
他坐在电脑前,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十分钟。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击垮了他。
他不仅仅是在失去记忆,他正在失去作为一个设计师的根本,失去他赖以为生的技能。
他正在消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去做点什么。
他跟公司请了假,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
他要去看医生,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