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像一道惊雷,在秋冕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一个从符咒封印的罐子里爬出来的,巴掌大的青灰色婴儿,对他笑了。
这画面太过诡异,超出了他二十四年的人生认知。
“我操!”
秋冕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罐子里。
他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后腰重重地撞在了桌子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惊恐地盯着那个陶罐,仿佛那不是一个罐子,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大脑一片混乱。
报警?跟警察怎么说?
说我在出租屋里发现一个罐子,里面有个巴掌大的活婴儿?警察不把他当精神病抓起来才怪。
扔掉?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秋冕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笑容。
那么纯真,那么无害。
虽然它的肤色和大小都诡异得吓人,但那个笑容,却和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
甚至,因为它的瘦小,那个笑容里还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酸的脆弱。
秋冕的心脏狂跳不止,他靠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和那个敞口的陶罐对峙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秋冕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丝毫未减。
他慢慢试探性地,又朝桌子挪近了一步。
他再次低头,看向罐子里面。
那个小东西还睁着眼,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初生婴儿般的好奇和依赖。
它没有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秋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某种罕见的,有侏儒症的弃婴?可谁会用符咒把自己的孩子封在罐子里?
还是这根本就不是人?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冷战。
可看着罐子里那个小小脆弱的身影,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阴暗。
它看起来那么无助,如果自己把它扔掉,它肯定活不了。
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被“依赖”的感觉,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是第一次被这样一双纯粹的眼睛注视着。
“你……到底是什么?”秋冕像是着了魔一样,低声问道。
罐子里的小东西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动了动小小的手指,仿佛在回应他。
秋冕看着它,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东西极度危险,必须马上处理掉。
但情感上,那个无助的身影和纯真的眼神,却像一根绳子,把他牢牢地拴住了。
“咕……”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罐子里传了出来。
秋冕愣了一下,仔细听。
“咕噜……”是肚子叫的声音。
它饿了?这个念头让秋冕瞬间清醒了许多,恐惧和惊疑被一种更具体的情绪所取代。
一个活物,是会饿的。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拳头还小的小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喂它,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觉得自己疯了,竟然想去喂养一个来路不明的诡异婴儿。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等着。”
秋冕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就往外走,他要去给它找点吃的。
婴儿能吃什么?牛奶!
他住的地方没有冰箱,平时也不喝牛奶,他抓起钱包和钥匙,匆匆跑下楼。
午夜的老城区,寂静无人。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巷子口洒下昏黄的光。
秋冕跑了很远,才在一条大路边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一盒纯牛奶,要吸管。”他气喘吁吁地对店员说。
店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把牛奶递给了他。
拿着那盒冰凉的牛奶,秋冕跑回阁楼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一种荒诞感。
他,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社畜,竟然在半夜三更,为了一个罐子里的怪物,跑出来买牛奶。
他回到阁楼,反手锁上门,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惊天秘密。
他走到桌边,罐子里的小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些。
看到他回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秋冕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用剪刀在牛奶盒上剪开一个口子,然后把吸管插进去,小心翼翼地递到罐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直接倒进去?会把它呛死吧?
他犹豫了一下,用吸管沾了一滴牛奶,然后慢慢的伸进罐子里,凑到那婴儿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嘴边。
那婴儿似乎闻到了奶香味,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
晶莹的奶珠,碰到了它的嘴唇。
下一秒,那滴牛奶就消失了,被它吸了进去。
有用!秋冕心里一阵狂喜,这种感觉比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还要激动。
他像是得到了鼓励,又用吸管沾了一滴,再次递了过去。
小东西又一次吸了进去,就这样,一滴,一滴,又一滴。
秋冕蹲在桌子边,举着吸管,像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而精密的工程。
他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罐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时间仿佛静止了,阁楼里只有他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吸管上牛奶滴落的微弱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举酸了。
他喂了大概十几滴,就不敢再喂了,他怕把它撑着。
他收回吸管,低头看去。
罐子里的小东西似乎有了一点精神,青灰色的脸上,好像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它砸了砸嘴,然后对着秋冕,又一次露出了那个纯真的笑容。
这一次,秋冕没有感到恐惧。
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温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自己救了一个小生命。
“好了,睡觉吧!”
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温柔的语气说道。
他没有再把木塞塞回去,他怕把它憋死。
就让罐口那么敞着,然后把罐子搬到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他想这样晚上它有什么动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
洗漱,上床,关灯。
秋冕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个陶罐的轮廓,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的生活从今晚开始,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死水一潭。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小东西。
带着这种奇妙的感觉,秋冕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搬进这个阁楼以来,睡得最快、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床头的陶罐。
天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照亮了屋子。
他凑到罐口往里看,心里猛地一沉,罐子里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的!那个小婴儿还在,蜷缩在罐底。
但是,昨晚他倒进去的那几滴牛奶,连同罐底那些黑色,像干土一样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整个罐子内部,变得干干净净,就像被彻底清洗过一样。
秋冕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牛奶被它喝了可以理解,可那些“干土”呢?也一起被吃掉了?
他正惊疑不定,罐子里的小东西醒了,它睁开眼看到秋冕,又对他笑了笑。
秋冕注意到,它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
但它原本紧贴着骨头的皮肤,似乎饱满了一丝,青灰的肤色也好像淡了一点。
是错觉吗?秋冕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一个晚上而已,怎么可能长大。
他把昨晚剩下的牛奶拿过来,又用吸管喂了它几滴。
看着小东西满足地把牛奶吸进去,秋冕心里的那点疑虑,很快就被一种为人“父母”的喜悦冲散了。
他想,也许那些“干土”本来就是某种营养物质吧。
吃完“早餐”,他就要去上班了。
他看着罐子里的小东西,有些不放心。
他怕它自己爬出来,或者被老鼠之类的东西伤害。
想了想,他把那个拔出来的木塞又找了回来。
但他没塞紧,只是虚虚地盖在罐口,留了很大的缝隙通风。
“我晚上回来。”
他对着罐子说了一句,然后才匆匆忙忙地去上班。
一整天,秋冕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和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会担心它在家里会不会有事,会不会饿。
这种牵挂的感觉,对他来说很新奇,也很温暖。
下班的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了公司,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归心似箭。
回到那个破旧的阁楼,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意味。
他冲上楼,打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陶罐。
他拿起虚掩的木塞,往里一看,小东西正睡得香甜。
秋冕松了口气,他又喂了它牛奶,然后给自己泡了一碗面。
他就坐在桌边,一边吃面,一边看着床头柜上的陶罐,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日子,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了盼头,就这样,一天,两天……过去了。
秋冕每天的生活,都围绕着这个小东西展开,他给它取名叫小宝。
他每天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地用吸管喂它牛奶。
而每天早上,他都会发现,罐子里的“食物”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小宝也似乎在以肉眼可见、但又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长大。
它的皮肤不再是吓人的青灰色,慢慢变得白皙起来,虽然还是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它的四肢也开始长出了一点点肉,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样子。
秋冕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生命的奇迹。
他对小宝的感情,也从最初的惊恐和怜悯,变成了一种近乎痴迷的喜爱。
他会对着罐子,跟它说自己工作上的烦心事,说客户的奇葩要求。
而小宝总是会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仿佛能听懂一样。
然而,从第三天晚上开始,一些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
秋冕开始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