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冕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
这栋位于老城区深处的三层小楼,和他的人生一样,破败昏暗,闻不到一点新鲜气味。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木头受潮后发霉的味道,混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来的饭菜馊味。
“又加班……”
秋冕靠在三楼缓步台的墙壁上,喘了口粗气。
他掏出钥匙,摸黑去捅阁楼那扇破木门的锁孔。
钥匙和锁孔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做设计。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客户那些狗屁不通的想法,变成五彩斑斓的垃圾。
工资不高,前途没有!
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让他租得起这个每月三百块的阁楼。
阁楼是房东额外搭出来的,斜顶,空间狭小,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唯一的窗户还正对着邻居家斑驳的后墙,一年四季都见不到多少阳光。
但对秋冕来说,够了!
这里至少是个壳,能在他被社会榨干之后,缩回来喘口气。
“咔哒!”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的尘封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开灯,借着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光,熟练地把公文包扔在床脚,然后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陷进了床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漏雨而留下的,像地图一样的水渍,脑子里空空荡荡。
不想吃饭,不想洗澡,甚至不想动弹一下手指。
孤独像水一样,从这个狭小空间的四面八方涌来,慢慢没过他的口鼻。
在这里,没有人在等他,也没有人会关心他是不是吃了晚饭。
他就像这座巨大城市里的一个像素点,消失了都不会对画面产生任何影响。
“操。”
秋冕低声骂了一句,从床上坐起来。
再这么躺下去,他感觉自己会和这阁楼里的灰尘融为一体。
他决定找点事做,环顾四周,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摇摇欲坠的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一些搬进来时就存在的杂物。
房东说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让他随便处理,秋冕却一直懒得动。
今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想,也许把这些垃圾清掉,能让这狗屎一样的生活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
角落里有一个破了一角的藤箱,几本封面都烂掉的旧书,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不明物体。
秋冕蹲下身,拍了拍上面的灰,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先是把那些旧书和破藤箱拖出来,准备明天当垃圾扔掉。
最后他的手伸向了那个用报纸包裹的东西,入手很沉,硬邦邦的,像是个罐子或者花瓶。
包裹的报纸已经黄脆,上面的日期是十几年前的。
秋冕小心翼翼地撕开报纸,一个陶罐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约莫三十厘米高的粗陶罐子,造型很古朴,甚至有些土气。
罐身是那种最普通的陶土原色,上面没有任何花纹,表面粗糙,甚至能摸到烧制时留下的颗粒感。
真正让秋冕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罐口。
罐口被一块圆形的木塞紧紧堵住,而在木塞之上,竟然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已经褪色,边缘有些残破,但上面用朱砂画的诡异符号依然清晰可见。
那符号歪歪扭扭,像是某种鬼画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是什么玩意儿?秋冕的第一个念头是恶作剧。
可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故意吓唬后来的人。
可这符纸的陈旧感,还有这罐子沉甸甸的质感,又不像是个简单的玩笑。
他把它拿到桌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罐子被封得很死,他晃了晃,里面没有声音,像是个实心的。
一种混着恐惧和好奇的诡异冲动,像蚂蚁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他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蠢,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青年,怎么会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产生兴趣?
可他的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捏住了那张黄符的一角。
符纸的质感很奇怪,又脆又韧,像是浸过某种油脂。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
“管他呢,不就是个破罐子吗!”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里面是上一任租客藏的私房钱。”
这个想法让他胆子大了一点。
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着符纸的边缘,那符纸粘得很牢,他费了点劲,才把一个角掀了起来。
就在符纸被撕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体泄漏的声音,从罐口传了出来。
秋冕浑身一僵,手停在了半空。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阁楼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咚、咚、咚……”
至于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幻觉?”
秋冕皱起眉,心脏还在狂跳,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刚刚那声音太真实了,就像是罐子里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就此收手,把这玩意儿原封不动地扔出去,离得越远越好。
可那该死的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继续下去。
他想,符都揭了一半了,不看个究竟,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
他一咬牙,手上猛地用力。
“刺啦!”整张黄符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符纸脱离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仿佛尘封了百年的阴冷气息,从罐口猛地窜出,扑了他一脸。
那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让他的汗毛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秋冕被这股气息冲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符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稳住心神,再次看向那个陶罐,现在,只剩下那个木塞了。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紧。
他伸出颤抖的手,捏住木塞的边缘,开始用力往外拔。
木塞塞得很紧,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
“啵!”一声闷响,像是拔出了香槟的软木塞。
木塞终于被他拔了出来!
一股比刚才更加浓郁阴冷的白气,从罐口里“呼”地一下冒了出来,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秋冕顾不上那股寒意,他立刻凑过去,朝着黑洞洞的罐口里看去。
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摸索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道刺眼的光柱,直直地射进了罐子深处。
罐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是干枯泥土一样的东西。
而在那层黑土之上,蜷缩着一个东西。
一个,婴儿!
秋冕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个只有他巴掌大小的婴儿,蜷着身体,像是在母亲子宫里一样。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紧紧地贴着骨骼,看起来异常瘦小。
它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秋冕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标本?还是一个制作精良的玩偶?
可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那青灰色皮肤下的淡淡血管,又在无声地告诉他,这是一个活物。
一个被封在贴着符咒的罐子里,只有巴掌大活生生的婴儿。
就在秋冕惊骇欲绝的时候,那婴儿仿佛感受到了光亮和空气,它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黑得像最深沉的夜,纯粹干净,不含一丝杂质。
婴儿睁开眼,看到了正俯视着它的秋冕。
它没有哭,也没有闹。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柱下,它那青灰色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翘起。
它对着秋冕,露出了一个无声纯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