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姜若天就坐在那片光明之中,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骨架,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
他的笑容很淡,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入肖远最敏感的神经。
“晚了?”
肖远一步步走上前,身后的特警队员立刻散开,将整个病房控制住。
他盯着姜若天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哪里晚了?我倒是不觉得晚了,你的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闹剧?”
姜若天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声笑了起来,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捂着嘴,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指缝间渗出点点暗红的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重新抬起头,看着肖远。
“在你们眼里,揭露真相,居然是一场闹剧吗?”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做的那些,也配叫揭露真相?”石子尧忍不住怒斥道。
“你入侵网络,曝光他人隐私,操控舆论,甚至间接害死了人!你这是犯罪!”
“我没有杀过人!”
姜若天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石子尧,最后还是落回到肖远身上。
“我只是把他们做过的事情,公之于众。”
“是他们自己的罪恶,杀死了他们自己,我不过是个递刀子的人。”
他的这番歪理,让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感到一阵生理性不适。
这个人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正义”世界里,无可救药。
肖远没有再跟他争辩这些,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姜若天的病床前坐下。
他知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任何道德谴责都毫无意义。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从这个疯子嘴里,挖出他背后的一切。
“姜若天,无脸男是你,对吗?”肖远开门见山。
“是我!”姜若天坦然承认。
“张作承他们的名单,是你曝光的?”
“是我!”
“昨晚的陷阱,也是你设计的?”
“是我!”
姜若天靠在枕头上,似乎有些累了,但精神却很好。
“怎么样,肖警官?我的这个玩笑,你还喜欢吗?”
“看着你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三个地方团团转,一定很有趣吧?”
肖远的心猛地一抽,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份刺骨的羞辱感,继续问道。
“你的弟弟,姜文州,也是你安排进警局的?”
提到弟弟,姜若天的眼神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崇拜我这个哥哥了。”他淡淡地说。
“我让他做的,他都会去做。”
“不过你放心,他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个传声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肖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姜若天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
“肖警官,你生活在阳光下,当然不会懂我们这些活在阴沟里的人,是为了什么。”
“你有没有试过,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因为没钱治病,痛苦地死在你面前?”
“你有没有试过,为了凑齐医药费,去给那些人渣下跪,磕头磕到额头流血,换来的却只有他们的嘲笑和羞辱?”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我试过!”他死死地盯着肖远。
“八年前,我妹妹就是这么死的。”
“而那些害死她的人,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人,却依然活得光鲜亮丽,享受着一切。”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公平吗?法律,真的能审判所有罪恶吗?”
肖远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八年前,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话。
看到肖远的沉默,姜若天笑得更厉害了。
“你看,连你也不知道答案。”他喘着气,继续说。
“既然法律给不了答案,那就由我来给。”
“既然这个世界病了,那就由我来给它下一点猛药。”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光鲜外皮之下,是怎样腐烂的血肉。”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尝一尝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滋味!”
“所以,你创建了无脸男,以网络审判者的身份,去审判那些你认为有罪的人?”肖远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审判?不!我没那么伟大。”姜若天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我所做的只是把真相的碎片,一块块拼凑起来,然后呈现给所有人看。”
肖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执行者?”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的意思是你背后还有人?策划者,另有其人?”
姜若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肖远会反应这么快。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肖警官,你果然很聪明。”他点了点头。
“你以为,凭我一个人,能拿到那么多权贵的黑料吗?”
“你以为,凭我一个将死之人,能构建起这么庞大的一个信息网络吗?”
肖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直以为姜若天是主谋,现在看来,他错了!
姜若天,很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推到台前,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是谁?”肖远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那个策划者,代号是什么?”
姜若天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他似乎很享受肖远此刻震惊又急切的表情。
“他没有代号!”姜若天缓缓地说,“我们都叫他织网者。”
“织网者……”肖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一张笼罩着整个滨城的无形巨网,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而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这张网上徒劳地挣扎。
“他才是真正的导演。”姜若天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我,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都只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给了我们复仇的工具,我们为他完成他想看到的作品,一场盛大的社会清洗。”
“他在哪?他是谁?”肖远追问道。
姜若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不知道!”
“或许,他根本就不存在;或许,他无处不在。”
“你必须告诉我!”
肖远的情绪有些失控,他一把抓住了姜若天的肩膀。
“咳……咳咳!”
姜若天的身体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晃,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他佝偻着身体,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股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溅湿了他胸前的病号服,也溅到了肖远的手背上。
“医生!医生!”
石子尧反应最快,立刻冲出病房大喊。
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冲了进来,将肖远等人推开。
“病人消化道大出血!快!准备输血!”
“血压下降!心率过速!”
肖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手背上那抹刺眼的鲜红。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织网者三个字,在不断地回响。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那个被护士们围在中间,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姜若天,却突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找到了肖远。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肖远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他听到姜若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微不可闻的话。
那句话,让肖远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
“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姜若天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