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灌入空旷的厂房,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行白色的字,像一道冰冷的宣告,烙印在每个人的眼里。
“开个玩笑,下次就是真的了。”
极致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一名年轻的特警队员没忍住,一拳砸在身旁的废弃铁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操!”
这一声咒骂,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憋闷与怒火。
这不是抓捕失败,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像一群被主人戏耍的猴子,卖力地表演了一整晚,最后只得到一个轻飘飘的玩笑作为赏赐。
肖远的拳头自始至终都紧紧攥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望远镜中那行字,仿佛要将它每一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
羞辱、愤怒、无力……各种情绪像翻腾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冲撞。
他甚至能感觉到,脑海深处那个属于韩妍的声音,此刻也沉默了。
因为连她,恐怕也未曾预料到对手会用如此疯狂且幼稚的方式,来宣告他的存在。
这不是犯罪,这是表演!是一场献给整个滨城警方的盛大嘲讽剧。
“肖队……”
石子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沙哑和疲惫。
“我们这边也一样。”
“我这里也是!”
秦昭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但那份沉稳之下,是更深的寒意与不甘
“立刻收队,把所有现场服务器打包带回局里。”
“记住,戴手套,不要破坏任何细节。”
“他既然留下了,就是想让我们看。”
“明白!”
肖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顺着气管一路冻到肺里。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命令道:“技术队,进去!其他人,外围警戒,收队。”
返回市局的车上,没有人说话。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单调噪音。
肖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那些闪烁的霓虹灯,此刻在他眼中,也仿佛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
他被耍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
姜若天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而他们,就是棋盘上被算计得死死的棋子。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比任何一次正面交锋的失败都更让人感到挫败。
“别想太多!”
开车的石子尧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打破了沉默。
“这家伙是个疯子,跟疯子没道理可讲。”
肖远没有回应,他知道石子尧是在安慰他,但他心里清楚,姜若天不是疯子。
一个能将整个警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精密的计算和对人心的洞察。
他只是不在乎规则,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取乐。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三点。
整个刑警队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秦昭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都回来了,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沮丧。
“都说说吧,什么感觉?”秦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没人开口。
“觉得丢人?觉得被耍了?”秦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是警察!”
“对手越是猖狂,我们越是要冷静!他这么做,说明他急了,他在害怕!”
这话连秦昭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作为队长,他必须把队伍的士气拉回来。
肖远径直走到秦昭面前,将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块从服务器上拆下来的硬盘。
“我不觉得他害怕!”肖远的声音很平静。
“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把这次的行动,当成一个作品来展示。”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留下了服务器,不是挑衅,是炫耀。”
“他想让我们看到他的杰作,看到我们是怎么一步步掉进他设计的陷阱里的。”
“所以,他留下的东西里面,一定还有他更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肖远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沮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秦昭看着他,点了点头:“技术科已经在分析了!你去休息一下吧,熬了一晚上了。”
“我不累!”
肖远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技术科的门口。
“我要等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技术科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和机器的低鸣声交织在一起。
从三个现场带回来的服务器被全部连接起来,技术人员正在对里面的海量数据进行破解和分析。
肖远就坐在外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早已冷掉的苦咖啡。
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不去想那句嘲讽的话,不去想那面监控墙。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姜若天到底想让他们看什么?
清晨五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技术科的门终于打开,一名技术警员满脸疲惫但又带着兴奋的冲了出来。
“秦队!肖队!有发现了!”
会议室里所有昏昏欲睡的人瞬间清醒。
技术警员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大屏幕上,屏幕上出现一堆复杂的代码和文件目录。
“我们在服务器的底层数据里,发现了一个经过了三重加密的隐藏文件包。”
“花了三个小时,总算把它破解了。”
他一边说,一边敲击键盘,屏幕上一个文件被打开。
展示在众人面前的不是什么犯罪计划,也不是什么新的受害者名单,而是一份病历。
“滨城市中心医院”
“患者姓名:姜若天”
“诊断结果:原发性肝癌(晚期),伴随多处骨转移”
“医生建议:……预期生存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黑字。
晚期肝癌?最多三个月?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每个人的大脑。
前一刻,他们还在为抓住一个嚣张的罪犯而绞尽脑汁;
下一秒,却发现这个罪犯,已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将死之人。
“怪不得……”石子尧喃喃自语。
“怪不得他这么疯狂,他根本就没打算活!”
肖远瞳孔骤然一缩,他终于明白了。
姜若天不是想逃脱,他也不是单纯地想报复社会。
他是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策划一场最盛大疯狂的演出!
他想用自己的死亡,来制造最大的轰动,来完成他所谓的审判!
“立刻联系滨城市中心医院!”肖远猛地站起来。
“找到这份病历的主治医生!马上!”
十五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秦昭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男声,是姜若天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姜若天?对,他是我的病人。”李医生在电话里回忆道。
“他很特殊,每次来都只是询问病情,但拒绝任何治疗,他说治疗没有意义。”
“他有没有问过什么特别的问题?”肖远追问道。
“特别的问题?”李医生想了想。
“有!大概一个月前,他最后一次来,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问李医生,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死亡,成为最强大的武器?’”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武器!”秦昭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就在这时,石子尧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秒钟,脸色就变了。
“肖远!”
他挂断电话看向肖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追踪到姜若天的手机信号了!他的手机刚刚开机,有信号了!”
“在哪?!”肖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子尧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滨城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十六楼,VIP-03号病房。”
轰的一声,肖远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姜若天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医院!
“行动!”秦昭一声令下。
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划破清晨的宁静,冲向市中心医院。
肖远坐在车里,心脏狂跳,他想过无数种抓捕姜若天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没有激烈的追逐,没有惊险的对峙。
他们冲上十六楼,踹开VIP-03病房的门。
房间里,窗帘拉开,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
姜若天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正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瘦得几乎脱了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听到踹门声,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气喘吁吁的肖远,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平静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欢迎的意味。
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轻声说道:
“你终于来了,肖警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远身后全副武装的特警,笑容更深了。
“可惜,有点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