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在前头领路,沈砚秋被燕沉舟半扶半架着,周四水则扶着废筛房门边那只歪了腿的筛筐,走得比谁都慢。
“你能不能快点?”灰雀回头催。
周四水喘着气:“我快了就露了。”
独眼老杂役把最后一盏油灯挪到门角,火芯压得极低,只照出众人脚边一小圈。
“别从筛场正门走。”
“旧筛场那边现在应当已经有人回头了。”他说,“走侧梁,先过废灰墙,再从堆筐缝里出去。”
燕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独眼老杂役肩头那口血已被灰压住,暗成一片深褐。可他说话仍稳,像真把自己剩下这半口气,当成还能挡一挡门的墙。
“那你呢?”
“我和这半死的再拖一会。”他指了指周四水,“总得有人留个像样的尾巴,不然她们回头一查,立刻知道你们是从哪儿走的。”
周四水骂都骂不动了,只咧了咧嘴。
“你这老东西,拖我还嫌不够。”
独眼老杂役没理他,转身便去掀筛房后墙一块早松的旧砖。
砖后露出一道只有半肩宽的斜缝。
缝外不是院,是旧筛场外墙下的废灰坡。
灰雀先钻出去,探了探头又缩回来,低声道:“外头有风,没灯。”
“那就快。”独眼老杂役道。
燕沉舟先把沈砚秋送过去。她一过缝,脚底便踏上一层松灰,整个人轻轻一晃。燕沉舟本能伸手去扶,手刚碰到她肩,她却先低声道:
“别急,我能走。”
她说这话时,脸还白着,嗓子也哑,可人却真比进白水池时稳了许多。
燕沉舟点了下头,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又往下落了一寸。
周四水跟着爬出时,回头望了一眼废筛房。
“你们真不回井底?”
灰雀“啧”了一声:“你还想我们回去帮你捞纸?”
周四水没吭声,只把手里那半截旧签灰悄悄攥紧了些。
独眼老杂役最后一个钻出缝来,刚落地便立刻抬手,把那块松砖又按回去。
“从这儿出去,先贴废灰墙走。”他说,“别走灯下,灯下有眼。”
几人沿废灰坡往外挪。
坡外果然比后沟宽些,却全是堆出来的旧炭灰和碎筛板。夜风一吹,灰尘贴着地皮往人脚边滚,像整片地都在悄悄流。
走到一处塌掉的灰墙根时,灰雀忽然停了。
“有人。”
她压着声音,手却已握住断拨杆尾。
燕沉舟也听见了。
前头废筛场出口边,确实有脚步。
不止一双。
还有低低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白烟还没起第二次……”
“……少城主那边没消息……”
“……先守筛场口……”
独眼老杂役眼神一沉:“封沟婆子的人。”
周四水脸色当场就变了:“真追到这儿了?”
“不追到这儿,怎么知道后沟少了谁。”独眼老杂役说完,抬手往废炭堆里一抓,竟扯出一把早干透的麻绳。
“灰雀,你去前头绕。”
“把他们眼往西边带半盏茶。”
灰雀咬牙:“你又让我跑?”
“你腿快,嘴也快。”
“少说两句,能活。”
灰雀哼了一声,却还是转头就钻进灰坡另一侧的小窄道里。
燕沉舟看着她背影消失,刚要问独眼老杂役下一步,便听外头那脚步声忽然近了。
“出口那边有活气。”
“去看。”
独眼老杂役抬手把那把麻绳一甩,绳头正挂上半截废筛板。
“等会儿我会把这边灰墙拉塌半截。”他说,“你们趁乱,先出旧筛场。北墙若真起白烟,你再决定回不回头。”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你肩上的血,压不住了。”
独眼老杂役独眼一抬,竟笑了下。
“我知道。”
“所以要快点把它用完。”
下一瞬,外头人声已贴到筛场口。
独眼老杂役手中麻绳猛地一拽。
半面废灰墙轰然塌下。
灰墙塌开时,旧筛场里那股压了多年的干炭灰像被一脚踢活,沿地皮滚成一层黑白相间的雾。
燕沉舟下意识把沈砚秋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不是怕墙石,是怕灰里还藏着别的眼。封沟婆子这种人,最会借混乱认脚认影。灰墙倒得越大,若众人越慌,反倒越容易在一片飞灰里把自己先显出来。
独眼老杂役能在这时候拉塌灰墙,说明他心里早把旧筛场这点破地势都算过几遍。哪里一塌能挡眼,哪里一塌能逼对头往错处看,哪一处塌了之后还能给人留半条侧坡活路,全不是临时撞出来的运气。这样的人若真还能再多活几年,司炉院底下这些脏井旧路,只怕早就让他一点点掀翻了。
塌下来的灰墙把旧筛场口一下搅成了半瞎。追来的人要先避灰、先认脚、先找能落灯的地方,他们这边便多出一口能贴着废灰坡往外滑的活缝。燕沉舟扶着沈砚秋过缝时,甚至能听见外头有人在灰里咳到直骂。这种时候,多活出来的半盏茶就是命,不是虚话。
旧筛场出口原本就是给脏东西走的口,如今他们要活着过去,便只能先把自己也压成一层不惹眼的灰。
灰雀先钻出去时,整个人几乎贴着废灰坡在走,连拨杆都不敢高高提着。燕沉舟扶着沈砚秋过缝,也把肩背压得很低,生怕在飞灰里多露出半点像活人急着逃命的样子。因为旧筛场口这种地方,最会认的不是脸,往往正是那一点活人不肯像灰的急。
独眼老杂役懂这一层,所以才会宁可自己留在后头多拖几息,也要先把灰墙拉塌,把出口搅成半瞎。谁先看不清,谁就给活路让出一寸。今夜他们能从筛场侧边摸出去,靠的正是这一寸一寸脏得发黑的退让。
而这类退让,往往比正面对刀更难得,也更见本事。
因为它得先把自己的火气压住。
压不住的人,走这种口往往活不过半程。
旧筛场认得最准的,偏偏就是这点火气。
谁先像人,谁先露馅。
这就是灰口的规矩。
也是活法。
脏,却真能保命。
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