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杂役左肩那口血不是划出来的。
像被钩住衣肉,生生拖了一把。
他一扑进门,先反手把布坡口那只炭筐踢翻,随后才靠着门边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灰和血。
“沉布间……顶不住了。”
灰雀脸色骤变:“少城主呢?”
独眼老杂役抬起那只独眼,先看闻人烬,见人不在坡口,眼底竟先松了半寸。
“还活着。”他说,“可不能再回原沟。”
燕沉舟立刻问:“人在哪?”
“把婆子和两个白褂引去筛井岔口了。”独眼老杂役咳了一声,血沫顺着下巴往灰里滴,“他说你们若还没死,就走筛井底路。若已经死了,那他今晚白挨这一钩。”
闻人烬会说这种话。
灰雀却已经红了眼,断拨杆在手里捏得发响。
“我去接他。”
“你去就是送第二根杆子。”独眼老杂役一句顶回去,“筛井岔口现在认的是跑脚,不认旧役。你一露面,婆子先拿你当活签补上。”
灰雀牙咬得死紧,却真没再往外冲。
燕沉舟转头去看沈砚秋。
她耳后那条血路已断,脸色却仍白得厉害。可人是稳的,眼神也清。她一听“筛井底路”,立刻便反应过来。
“筛井底路通两头。”她低声道,“一头去旧筛场,一头回白水井底。”
独眼老杂役点头。
“对。”
“少城主把人往岔口带,是想让你们选。”
“要活,就现在从旧筛场出去。要证,就回白水井底把今夜塌开的那口井纸捞一把。”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选哪头,分得清楚。
活路在外。
证在井底。
今夜若不捞,等白水那边天亮一封井,那些“候转二续”的旧签、今夜新错的红签、还有沈砚秋这口本该下去却没下去的残痕,都会被冲进更深处,再难翻出来。
可若现在回井底,等于逆着追兵、逆着塌井、逆着整条白水后沟刚刚炸开的乱账往里钻。
灰雀先沉不住了。
“先活行不行?”她红着眼盯燕沉舟,“人都抢出来了,先活行不行?”
周四水靠着筛网,嗓子仍哑,却也补了一句:
“今夜井底的纸,只是证旧账。活人走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替位内勤缩在角落里,更是连看都不敢看燕沉舟,显然只盼今晚别再回白水。
唯独沈砚秋安静。
她等众人都说完,才抬眼看燕沉舟。
“你若回井底,我能跟半程。”
“你若出旧筛场,我也能走。”
她说得平。
像把命和证都放到了同一张冷桌上。
燕沉舟没立刻答,先问独眼老杂役:“闻人烬能撑多久?”
“半炷香到一炷香。”老杂役道,“他会装得比实际久一点,可那口牵线盘已经快乱到认不清人了。”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两头都顾的工夫。
燕沉舟目光慢慢落到角落那只被灰泥封住的空炭盏上。
炭盏里扣着刚废下来的耳纸,像一小口刚被掐死的活蛭。
今夜他们能把沈砚秋从纸路里剥出来,是因为回得快、赌得狠、也有人替他们把后沟顶住了一截。
可这样的命,不会一夜给两次。
他抬起头,终于开口:
“先活。”
灰雀肩一下塌了半分,像这句终于把她绷着的魂拉回来。
独眼老杂役却没露轻松,只立刻接上:
“那就走旧筛场。”
“筛井底路给我和周四水去。”
周四水一怔,脱口道:“你疯了?你这肩——”
“我没疯。”独眼老杂役把肩上那口血随手一抹,“少城主替你们把人带到筛井岔口,不是为了让我在这儿陪你们争。”
他看向燕沉舟,独眼里那点灰光很硬。
“你们把人活着带出去。井底那些纸,我和这半死内勤替你们捞。”
替位内勤脸都白了:“我?”
“你不认井纸,回头婆子第一个先认你。”独眼老杂役冷冷道,“今夜活下来的法子,不在角落里抖。”
周四水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躲。
沈砚秋还想说什么,燕沉舟已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你带路。”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闻人烬还在筛井岔口给他们顶时间。
老杂役和周四水要回井底捞纸。
灰雀熟旧筛场的脏路。
今夜这几条命,终于要分线了。
独眼老杂役从废水轮后拽出一根生锈短钩,丢给燕沉舟。
“旧筛场出去后,若见北墙那边天亮前起第二次白烟,就说明井纸没捞净,也说明少城主没从岔口脱出来。”
“那时候,你就别再回司炉院。”
燕沉舟接住短钩,没说话。
独眼老杂役也没等他答,提灯便转向废筛房更深那道塌槽。
灰雀抹了把眼睛,先钻去前头。
沈砚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朝独眼老杂役和周四水各看了一眼。
没谢。
也没劝。
只低低说了一句:
“井底若见今天那张‘候转二续’,别烧。”
独眼老杂役独眼一抬:“知道。”
下一瞬,屋外更远处忽然传来一记闷响。
像井下什么重东西,被人硬生生砸进了水里。
筛井岔口那边,闻人烬的时间,开始不够用了。
这声闷响落下后,废筛房里谁都没再开口劝第二句。
先活,还是回井底认纸,话说出来只要一瞬,真正压在胸口的却不是道理,是人。闻人烬在岔口顶着,独眼老杂役和周四水要回井底捞纸,灰雀明知这一去可能就再看不见两个人,还是得先带活人走。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想回头的地方,可路只给他们选一头。
燕沉舟把这份分线记得很清。不是以后拿来愧,也不是拿来谢,而是要记住今夜哪些命替哪些证垫了先后。因为只有把先后记住,等他将来真回井底翻那些“候转二续”的旧纸时,才不会把活着的人和纸上的名字一样,统统看成一笔冷账。
独眼老杂役说“井纸我和周四水去捞”时,声音稳得像在说去后沟抬一桶脏水。可屋里谁都听得出,那不是一趟会轻易回来的人路。筛井岔口那头闻人烬还在顶,废筛房这头又要分线,今夜每一道岔都像逼人把命先切开一半,再决定哪半留给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