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先送边防旧九组”,像一根细针,把刚才还算勉强平着的线,直接扎出了口子。
岑照把那半页抄本往沈砚舟手边又推近一点。
“我只抄了这一页。”
“剩下的全烧了。”
“为什么烧?”方照野问得直接。
岑照没看他,盯着那页最末尾的缺角。
“因为我怕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这话听着像空。
可在这条线里,不空。
因为他已经见过一次“该落的人”把东西拿去做什么。
白栀把纸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脸越冷。
“第一行把三年前的试门性质写得很直。”
“第二行说明门前和门后都有人。”
“第三行‘应者,先封’,说明铃响不是终点,是封门触发。”
“第四行……”
她停住,抬眼看陈既白。
“你签过的旁见,恐怕就是这条的后半段。”
陈既白没有否认。
他只问岑照:
“抄本里还剩什么没写?”
岑照这才把纸盒底下一张更小的折条抽出来。
“还有一行,原页边角撕掉了,我只能顺着压痕补。”
他把那张折条摊开。
上面是一句不完整的字:
“送九组前,先……”
后半截没了。
白栀俯身看了半息,直接开口:
“先封钟?”
岑照点头。
“我也是这么猜的。”
“因为我后来查到,三年前联封记录里,确实有一条空白附注。”
“谁写的?”沈砚舟问。
“没人认。”
“但旁见栏里,有陈既白的章。”
陈既白闭了一下眼。
这回他没有绕。
“那条空白附注,不是我写的。”
“可我盖了章。”
“为什么?”林珂问得很快。
陈既白看着那张缺角抄页,声音有些哑:
“因为当时有人说,门后应者已经出来一半,若不先封钟,样本会跑。”
“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骗我。”
“但我知道,一旦钟不封,事故科那边会先死一批人。”
这句话出来,屋里的气又沉了一层。
因为这听上去,不再是单纯黑,也不是单纯白。
是一个被逼着做坏选择的人。
可坏选择还是坏选择。
岑照低头,把那半页抄本又往回压了压。
“我当时就是因为看见这个,才开始私下留底。”
“后来我发现,半页抄本里写的不止试门。”
“还有一行在页底。”
“什么?”白栀问。
岑照顿了顿,才说:
“‘旧名回响补录,不得入常账;若入,先送回收柜。’”
沈砚舟眼神一紧。
回收柜。
又回到了那条路。
“也就是说,许临当年自己也知道,这份补录不能进正式账。”
“对。”岑照说。
“所以他才会把它拆成几段,往不同地方放。”
“一段给事故科。”
“一段给边防旧九组。”
“一段,可能还在矿站旧柜里。”
林珂一下明白了。
“那我们现在不是只追一页。”
“是追三处藏页点。”
白栀点头。
“而且每一处,都可能有人先动过。”
外头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这回不是抢板。
是有人朝山上跑。
卫铎在门外厉声喝止:
“站住!”
“你去哪?”
岑照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坏了。”
“怎么?”沈砚舟问。
岑照只吐出两个字:
“抄页人。”
“刚才抢板的,不是冲我们。”
“他是冲我来的。”
这一下,线才算真正接上了。
岑照手里的半页抄本,从来不是孤零零一页。
他之所以敢拿出来,是因为他知道,真正怕这页的人,已经按不住了。
白栀却没有立刻往外追。
她先把那半页抄本和那张补字折条并在一处,用外签木夹扣住,防止谁趁乱摸走其中一页。
“你说有人去找抄页人。”她抬眼看岑照,“那他怕的就不只是这半页被我们看见。”
“他更怕的是,抄页和原页一对,谁动过页边、谁换过顺序、谁补过后句,一眼就露。”
岑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
旧页缺不缺,还能靠猜。
可一旦两份以上的抄页落到同一盏灯下,页边压痕、折角方向、缺口先后,都会把碰过它的人一点点揪出来。
“那他现在去找的,不是我。”岑照声音发紧,“是那个真正知道原页手感的人。”
“抄页人。”沈砚舟说。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的人都明白了。
抄页这活看着低,可在这种旧账里,抄页人恰恰最知道哪一行是原来就断的,哪一角是后烧的,哪一笔是临时补上去的。许临那套补录若真被拆成几段,那个经手抄它的人,便比守柜的人更早见过它本来的样子。
卫铎这时从门外折回来,脸色已沉了。
“跑了一个。”他说。
“往哪边?”沈砚舟问。
“事故科旧柜方向。”
岑照脸色立刻发白。
白栀反倒更定了。
“那就不是乱。”
“是有人知道,我们已经摸到抄页这条手上来了。”
她把那只纸盒往沈砚舟手边一推。
“走。”
“这回不是去翻柜,是去截那个最懂旧页的人。”
白栀起身时,还顺手把灯芯压低了半寸。屋里顿时暗了一层,只留桌边那只纸盒仍在亮处。她要的就是这一点差别。真正怕抄本的人,往往先盯亮处。
而盯住亮处的人,也往往最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门外风声正从封带边钻进来,带着一点旧铁味。
像有人已经快坐不住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只纸盒,没有立刻收进袖里,反而故意让它继续留在灯最亮的地方。越怕抄本的人,越忍不住先看亮处;而只要那目光一偏,屋里这些人就能顺着谁最紧张,把真正想灭口旧页的人先从人堆里挑出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翻柜找纸,而是拿半页抄本做钩,去钓那个最熟旧页、也最怕旧页见光的活人。钩既然已经下去,今夜就注定有人坐不住。
而只要那人坐不住,半页抄本后头那半条活线,也就有机会自己游出水面。
今夜要等的,正是这一刻。
等到了,旧柜那边便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安静。
有人既然先动,后手也就跟着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