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阵抢记录板的动静,来得快,退得也快。
等沈砚舟他们收好第四签,再往门外看时,灰白封带外已经乱成一团。
事故科的人把板子抱进了怀里。
白塔分会那名女医师站在旁边,脸色冷得像刚从霜里拔出来。
卫铎则直接拎住了那个冲得最凶的旧九组队员,没让他再往前半步。
“刚才是谁碰的板?”他问。
对方低着头,不答。
可旁边那个矿站事故科的记录员岑照,已经先一步弯腰,在地上捡起一小片被踩碎的硬卡。
他一眼看完,神情就变了。
“不是事故科的人。”
“什么?”林珂问。
岑照把硬卡翻过来。
上头压着极浅的一道白灰底印。
不是联听板的编号。
是纸页夹封用的折角纹。
“这是旧页夹片。”他说,“有人把抄页夹在记录板后面,想趁乱带走。”
这下连陈既白都转过头来。
“谁的抄页?”
岑照顿了一下。
像是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得把某条线交出来。
最后,他还是把手伸进工服内袋,摸出一只扁平的小纸盒。
纸盒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抬头看沈砚舟。
“你们刚才说的许临旧页,我见过抄本。”
屋里的人都静了半息。
因为这句话太关键了。
不是“听过”。
是“见过抄本”。
说明许临那份旧名回响补录,并不是只存在于一条传闻里。
它真的有残页流出来过。
“什么时候?”沈砚舟问。
“三年前。”岑照说。
“我刚进矿站事故科那阵,老记录柜里有一叠待销页。”
“里头夹着几张没入账的抄条。”
“上头有许临签名,也有边防旧九组的旁见章。”
陈既白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没上报?”
岑照看了他一眼。
“我上报了。”
“没人收。”
这句出来,场面一下就有了分叉。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规程解决。
有时候,规程本身就已经被那条线吞了。
白栀先问:
“抄本现在在哪?”
“在我这儿。”岑照说。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会真去开 B-7。”
他这话说得很实。
也很谨慎。
“旧页抄本不是完整的。”他补了一句,“只有半页。”
“半页也行。”沈砚舟说。
岑照没立刻递。
他先往外看了一眼。
封带外,旧九组那两个被卫铎按住的人还在挣。
岑照声音压低了些:
“可我得先说清楚。”
“这半页,不是我自己抄的。”
“谁抄的?”林珂问。
岑照的目光,落到了陈既白身上。
“陈代组长,你还记得许临失联前,最后一次把页交给谁吗?”
这问题一出,陈既白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答错,后面整条线都可能歪。
“交给过一次中转。”他终于说。
“谁?”
“矿站事故科。”
岑照听完,点了一下头。
“对。”
“然后那半页,被我抄了一份。”
“我没敢全抄,只抄了最上头四行。”
他把纸盒打开。
里面确实只有薄薄一小叠灰边纸。
最上头那页,被折得很细。
白栀接过去,没急着展开。
先在掌心压了两下,确认没藏薄片、没压夹针,才慢慢摊平。
纸面第一行,写的是:
“三年前试门,非九组单启。”
第二行:
“门前有听,门后有人应。”
第三行更短:
“应者,先封。”
第四行则已经断在边角:
“铃舌用结晶替……”
看到这里,白栀的眼神明显一沉。
“和 B-7 里那枚铃舌对应上了。”
“对。”岑照说。
“所以我才没敢全拿出来。”
“因为这半页一出,许临的名字就不是许临自己的了。”
“什么意思?”沈砚舟问。
岑照抬眼看他。
“这半页后面,还有一段手批。”
“写的是:”
“若见旧名回响补录缺页,先送边防旧九组。”
这句一落,陈既白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许临的旧页,不是单纯被藏。
是有人故意把它往旧九组手里送。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矿站事故科里。
或者,至少曾经在那边待过。
白栀没有顺着这句话立刻去猜名字。
她先把纸盒重新扣好,指尖压在盒角上,问岑照:
“这半页从你手里出去过几次?”
岑照喉头动了动。
“两次。”
“一次是我自己抄。”
“一次,是有人翻旧柜时,我拿它去比过缺角。”
“谁在场?”沈砚舟接得很快。
岑照迟了半息,才答:
“程放。”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正正地摆在灯下,屋里气息便都紧了一寸。因为这不再是“矿站事故科里可能有人”这种散话,而是一个真的碰过这半页、看过这道缺角、知道旧页不是空传的人。
陈既白盯着那只纸盒看了很久,才沉声道:
“从现在起,谁碰记录板,谁碰纸盒,谁碰外签,都记名。”
卫铎应声就往外走。
白栀却把那半页又往回压了一寸。
“记名只是后手。”
“真正的先手是,今晚谁最怕这半页见光,谁就会自己露头。”
而只要那人真露头,许临这条旧页线,就不再是只在纸盒里打转的空话了。
这一夜真正开始动的,也就不只是纸盒。
岑照把纸盒重新扣回掌心时,连呼吸都比刚才更轻了些。他很清楚,程放这个名字既然已经被抬出来,今夜便不会再只是“旧柜里少过几张待销页”的小事,而会变成谁当年替谁抄、谁后来又替谁闭嘴的活线。
这条线一旦活过来,许临便不再只是失联守簿四个字,而会被一步步逼回到人前。有人急着抢板,正说明他们比屋里的人更怕这一步真的走成。
沈砚舟看着门外那片乱影,已经知道今夜下一步不会在纸盒里结束,而会顺着这个名字一直追到活人身上。
名字既出,人也迟早得出。
今夜这场抢板,到这里才算真正碰到了人。
人一碰到,纸后的影子就再藏不久。
这一步,终于从抢板走到了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