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阿爸包了几亩地,娟婶开始下地了。
娃娃交给阿嬷带。阿嬷把娃娃裹在旧褥子里,放在竹摇篮中,摇篮搁在灶房门口。她烧莱的时候用脚轻轻一蹬,摇篮就晃起来。娃娃不哭不闹,睁着眼珠子看头顶的房梁,偶尔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抓,抓了个空,又放下来。
娟婶去地里干活时走得不快。她的腰还没完全好,弯下去的时候总要顿一下,像是有根旧线头在那里稳拽着。她插秧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但手还是稳的,秧苗插进泥里,一排一排,齐齐整整。
我放学回来,都会远远望一眼田里的两个人影。回到家,睡梦中的娃娃听见动静,在摇篮里扭来扭去,嘴里发出细小的声音,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我蹲在摇篮旁边,拿手指碰了碰他的脸,他的嘴立刻朝我的手指凑过来,嘴唇抿着我的指头不断地嘬。我把手抽回来。他的嘴还在动,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空气。
娟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娃娃喂奶。她坐在矮凳上,娃娃被拢到胸前,贴上去就不动了,我听见他喝奶的声音,细小地不停吞咽着。我看着娟婶,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偏过去的瞬间,我瞥见她的胸口。皮贴着骨头,那里鼓着,涨得奇怪。她低头喂娃娃,肚脐眼周围的皮垂下来,像装过东西的袋子空了半边。
我低下头看自己。我的也在长,有时候疼,疼得不敢碰。它会变成那样吗。变成那样以后,也会有人像娃娃这样抓着不放吗?还是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我退出门槛,去院子里蹲着择菜。
四月,奶粉都见底了。
阿嬷把最后一点倒进搪瓷碗里冲开,碗底沾着层白粉,她拿筷子刮了刮,又加了点热水搅开,一滴没剩。
"等赶集再去买一罐?"我捯饬着空罐子,往里头瞧。
"不买了。"阿嬷把碗放在娃娃嘴边,"奶够了,不用再加。"
阿嬷随后告诉我娟婶的奶水比月子里多了不少。娃娃吃一顿能管大半天,尿布湿的次数也多了,他长得快,我每天洗的尿布理所应当地从三块变成了五块。
但娟婶不知道为什么瘦得更多了。
她吃饭的时候比以前多,碗里的饭堆得老高,菜也夹得勤,但脸上的肉就是不回来。锁骨在领口底下撑出两道杠,手腕上的筋像绳子一样凸着。晚饭时,娟婶端着碗的手突然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后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吃。阿嬷没正眼瞅她,从自己碗里夹了块肥肉过去。娟婶摇头,阿嬷才抬起眼皮。
娟婶还是把肉吃下肚了。
六月,阿嬷打定了主意给娃娃断了奶。
娟婶白天不在家,下地的时间越来越长。娃娃饿了就哭,哭得嗓子哑了还在干嚎。阿嬷熬了米糊糊喂他,我端着自己要喝的米糊在旁边看,他吃了一口就吐出来,嘴张着往娟婶平时喂他的方向拱。
阿嬷又喂了一口,他的舌头往外顶,混着口水流出来,米糊糊从他嘴角落下来,滴在褥子上。我碗里的米糊放凉了些,娃娃顽强抵抗样子让我也有点吃不下了。
"不吃拉倒。"阿嬷把碗搁在一边,让他哭。
我还是慢慢地把自己那份喝完了,毕竟下午还要去上学。我一边喝一边听他哭了很久。哭声从尖细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我蹲在摇篮旁边,阿嬷打定决心饿他,我俩一起看他那皱在一起的脸涨成紫红色,眼泪和鼻涕糊成团。
"阿嬷,他是不是真的饿了。"
"真饿急了才能讨食学吃。"
我伸手进摇篮,他的小手立刻抓住我的手指,握着不放。他的手在发抖,我感觉我的手指也跟着颤了起来。
我另一个手端起那碗米糊糊,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递到他嘴边。他把头偏开,我又递过去,他偏的更厉害了,脖子避得老长。我拿勺子搁在他的下嘴唇上,米糊糊顺着嘴角流进去一点。
他嘴动了一下,应该尝到了。
我又喂了一口,这次他的头正了,眼睛在望着我。米糊糊从勺子里流进他嘴里,他吞了,嘴还张着。我喂了一口,又一口。
阿嬷站在我身旁看着。
那碗米糊糊喂了大半碗。他饱后,我拿勺子怎么搁都把嘴闭紧了,他眼睛半闭着。我刚想把碗放回灶台上,他渐渐松开了握着我手指成鸡蛋的手,沉沉地睡过去。
"下次你喂。"阿嬷收拾着碗。
从那天起,喂米糊糊成了只有我能干得好活。
每天放学回来,我顾不上放下书包,先去灶房把阿嬷熬好给他的米糊糊端出来,用勺子搅一搅,手指头伸进去试试温度,等不烫了再喂。他认我的手,也认我的勺子。一看见勺子过来就张嘴,有时候吃急了会呛着,咳嗽两声又张嘴等着。
娟婶回来后,娃娃通常已经饱睡了。她走进灶房,碗里少了的米糊糊和碗沿上干掉的那层白膜,她默默在把放进水盆里泡着的碗洗干净。我站在灶房门口,没走开。我想她会不会抬头看我,会不会说"以后我来喂"。她没抬头,也没开口。
碗底的干痂洗干净了,我还站着。她直起身,端着水盆出去倒水了。我跟着她的背影,跟到门槛边才停住。
娃娃学会翻身了。
阿嬷把他放在席子上,他扭着扭着就翻过去,脸朝下趴着,胳膊撑不起来,急得直哼。我伸手帮他翻回来,他又翻过去,翻不回来又哼。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下了,抬起头看我,嘴里吐了个泡泡。泡泡破后,口水流到下巴上。他咧开嘴,露出刚冒头的两颗下牙。
"他认人呢。"阿嬷在旁边纳鞋底,头也没抬。
我低头看他,他也在直勾勾地看我,随后露出了夸张的笑容。
他认我,可他认的是什么?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手指,又或者是那个喂他的勺子。如果明天换一个人拿勺子,他也认吗?这些问题我还没有想完,他张开的双手抓住我的手指。他抠得很紧,他的手很小,但力气却不小,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有点疼。我还是没有舍得抽开,等娃娃睡着后主动松开。
七月,期末考完。
成绩贴出来,我考了第三名。伙伴们是第几名,我从上个学期开始就记不清这些了,我现在也有点忘记和他们一起玩的样子,回忆被我不自主的疏远蒙住,看不清太清。
我拿着奖状回家,阿嬷瞧见桌上的奖状,拿起来看了下。
"第三名?"
"嗯,第三名。"
"不错。"
我不知道这个词算不算“好”。阿爸说"考得不赖"的时候,我知道"不赖"就是"不赖",和"好"不一样,和"不好"也不一样。但"不错"又是什么?它是比"不赖"多,还是少。
阿嬷把奖状放回桌上,转身继续切菜。
我仔细看奖状上的红字:第三名。字就在那里,不跑、不藏,不躲。阿嬷的"不错"两个字没有一同渗进去,它们浮在表面上,像米糊糊干在碗沿上的那层难洗的膜。我把奖状拿回屋里,拉开抽屉,放进那摞奖状的最上面。
关上抽屉的时候,娃娃咿咿呀呀的声音把我唤了出来,混着阿嬷切菜的声。
我每天洗五块尿布,喂两顿米糊糊。
娃娃需要我。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也许从他第一次抓住我的手指时就扎了根,又或者是从他认我的勺子才开始。我不记得这些,我只记得碗沿上的白膜,干了以后很难洗,泡在水里会慢慢变软,脱落,漂在水面上。我试着捞过,一碰就碎了。
手上的裂口结了痂,痂又被水泡软了,撕开,再结。指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涩,菜叶的汁水,还有米糊糊,同娃娃的口水混在一起。我闻了闻,味道不对,倒不像我手的味道了,我的手味道应该是怎么样来着?
娃娃哭了出来,我放下笔去哄他。
傍晚喂完他后,我把碗放回盆里泡水,才走回摇篮边,娃娃的手伸出来,我主动包住了他。他的手是热的,软的。我抓着他不放,慢慢地我把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他哭了。
我没有再把手握回去,重新拿起了笔。
我听着他哭,直到娟婶急忙地走过来,哭声才变了调,像米糊糊太烫时的那种呜咽,不对,好像更像是吃饱了的那种哼哼。我分不清,手还划着笔,纸上的字越写越大,超出格子。娟婶站在我旁边,影子投在纸上,把一个字劈成两半。
我写着作业,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