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已经漫过法医中心的走廊。窗框把阳光切成一块块长方形,落在地砖上缓缓移动。熊砚走在通道里,脚步不快,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那个磨得发毛的药瓶,瓶身还带着体温。
他停了一下,没拿出来,只是握了握,又松开。
解剖室的门虚掩着,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银边眼镜,清瘦脸型,头发有点乱,但眼神是平的。他推开门,灯自动亮起,冷白光线洒在不锈钢台面和仪器上。他走到工作台前,放下包,打开电脑,动作利落,像往常一样。
但他没急着换手套。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的解剖台,低声说:“今天起,我不再躲了。”
声音不大,没人听见。他自己听清了。
九点刚过,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经忙起来。苏振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圈出案发现场的位置,采薇坐在桌边翻照片,柏庄靠在窗台刷手机,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
门被推开。
熊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尸检报告,封面上写着“已完成”。
柏庄抬头,咧嘴一笑:“哟,咱们法医大人终于敢走正门了?以前总像做贼似的溜进来,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熊砚把报告放在桌上,顺手摘下眼镜擦了擦:“以前怕吵,现在不怕了。”
采薇抬眼看他,目光停了一秒,没说话,只点点头。她早就不问了。从他第一次说出“死者说”那三个字开始,她就知道有些事不用拆穿,只需要接住。
苏振翻开报告,快速扫过结论页,忽然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死者临死前闻到的是桂花香?现场没有花,周边也没种树。”
熊砚正在记录本上写什么,听到问题,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直视苏振的眼睛,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因为他说了。”
空气静了半拍。
采薇合上照片本,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柏庄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亮了。苏振盯着熊砚,几秒后,慢慢点头:“他说什么了?”
“死者是个退休教师,生前最爱校门口那棵老桂树。”熊砚把笔放下,站起身,“他最后一句话是——‘好香啊,像开学那天’。”
他说完,转身走向资料柜,抽出一卷现场图录,动作自然,背影沉稳。
没人追问,没人质疑。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但这一刻,它终于落地了。
午后三点,雨下起来。
巷口拉了警戒线,尸体盖着蓝布躺在湿地上。熊砚蹲在旁边,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没戴手套,只是轻轻碰了碰死者衣角,闭了下眼。
“你说灯灭的时候,看见伞下有人影……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完,站起身,对苏振说:“凶手穿警用雨靴,但不是警察。”
苏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去调监控。”
采薇在分析中心核对嫌疑人行为模式时,熊砚递过一张纸条:“他还恨某种香水味,可能是母亲用过的。”
采薇抬眼,笑了下:“你比我还懂创伤记忆。”
“他说的。”熊砚指了指自己耳朵,“不是我猜的。”
柏庄晚上回来,一身油烟味,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嚷嚷着:“天上地下,没有我柏庄打听不到的消息!”
熊砚递过一瓶水:“这次是死者说的,不是你猜的。”
“那也得靠我跑腿啊。”柏庄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笑得满嘴牙花子。
他们就这样破着案,像过去一样,又不一样了。
傍晚六点,四人陆续上了支队天台。
没人约,也没人喊,但到了这个点,脚就往那儿走。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衣服贴在身上。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静静流淌。
柏庄靠在栏杆上啃苹果,采薇抱着笔记本坐在水泥矮墙边写东西,苏振望着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发呆,熊砚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
良久,柏庄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开口:“你说,我们算啥?”
没人答。
他又说:“我说,咱就是城市的耳朵。”
采薇笑了,头也不抬:“你是嘴,苏队是拳头,我是脑子……熊砚呢?”
熊砚没回头,声音很轻:“我是听死者说话的人。”
风掠过,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
苏振低声道:“挺好。我们护着你听。”
熊砚终于转过身,看向三人。夕阳落在他镜片上,映出一圈暖光。他嘴角微扬,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说:“谢谢。”
四人并肩站着,背对燃烧的晚霞,身影融入城市天际线。楼下警车进出,电台偶尔传来呼叫,但没人动。他们只是站着,像在等下一个案子,也像在等明天。
一支笔从采薇笔记本上滚落,掉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