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2)
书名:三唏 作者:物悲 本章字数:4547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深宫别苑。

石路、假山、花圃困在红墙里。公主有心,将屋内陈设布置得跟寒舍一般无二。清风熟练地煮沸茗器,事毕后坐在门前,一双眼睛吸尽光彩,往外眺。

夤夜幽静,屋内仅他一人,连呼吸声都是悠长的。

栅栏被人推开。他终于迎来熟悉的人:是她,一身蓝衣,面纱半遮容颜,一双细柳眉似蹙非蹙。她立在月光下,似风中的蓝花楹,百看不厌。

“你来了。”清风邀她入屋。

“你来长安这么久,还没什么空闲见你。今日知你至这青琅殿,我就抽空来了。”她走至清风身边,取下面纱,容颜彻底露在月光下。

清风愣神,又见那张朱红的唇、浅陷的山根。它们立在她的眉眼下,那般缠人,抓住他的目光死死不放。这时,月被暗云遮住,鬓发飘摇、衣袂作响,馨香立即从他的鼻息里窜出来,困住他的呼吸。

“都多少年未见了,你还是如从前那般。”她跟着他一起坐在门前,“饮茶就不必了,不如就一起坐在这门檐下闲谈片刻。”

二人坐得极近,沉默不语。馨香更浓,清风只觉呼吸困难,一时间,连目光都不敢投向她。

“来长安之后还习惯吗?”他先问,打破僵局。

“我还以为你又要和从前一样,凡事都要我先开口。”她浅笑一声,“长安比匹播湿润,雾气一层层地披在花蕊上、灯笼上,就连清晨的朝露都能让行路的衣衫湿透。此地繁荣,有高脚木楼、坊间巷陌、山林风鸣……还有吟诗者、游街人、戏子……它们都比匹播好太多太多……我喜欢这里,也习惯这里……可我更讨厌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藏在风中。

清风思绪回到从前。

“你呢?来长安之后还习惯吗?”她问。

“还算习惯,毕竟曾经来过。”他面色暗沉,“不过是住在一小舍中,写一些无趣的话本。”

二人恰如从前,坐在月光、门檐下,倾心交谈,仿佛忘却了过去。

“也好,寻一僻静之地,求一安定人生。”她忽地含眸瞧他,只见那张如玉雕的轮廓,在月色下晶莹剔透,“那你喜欢我为你寻的几个话本吗? ”

清风难答,一双眼睛疑惑、暗沉。

二人对视,她的笑容越来越扭曲,将眉眼里仅剩的沉静、温柔都撕破了。

“那一日,我问你,你为何不肯与我一起离开。你言,寒门之人,出世是为改天命,并非屈居苟活。”她声渐冷,有隐约的怒意,“可你为何躲在一处旮旯?你的心中抱负呢?你的凌云壮志呢?”

清风想答,唇齿微合,却反复不停。

“你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该为心中抱负而活、是为天下安靖而活。”月光压住她的半脸,“既然如此,那这乱世之局,你为何不敢入?你又为何要躲?”

清风不答,莫名的酸楚从他的心里出现。

“这第一局,是你赢了;可第二局,是我赢了;那第三局,你想赢还是想输?”她嗤笑一声,有玉珠从她的眼角滚落,“这第三局,谁输谁赢都不重要了。因为只要我还活着,这场棋就不会停。”

清风才答,却是问:“如何才肯停手?”

“停手?我为何要停手?”她咬破唇,鲜血染唇,“难道你要她放下母亲的命?难道你要她忘了身上的使命和仇恨?她做不到……所以她只能是别人的傀儡,替他们将这座城扰乱。”她一双眼睛恨且悲怆,“离开那日,她多么害怕、恐慌,多么希望她唯一的友人来救他?可他呢?可他……逃了。”她囚住眼里的潋滟,“是啊,他逃了。”

她静默,月光照亮她的侧脸。

清风未解释,问:“这些年,你过得很苦罢。”

她愣住,曾幻想过他会冷漠、会解释,却没想到仅是一句关心的话。仅一瞬,酸楚、委屈、悲伤一股脑地涌出,曾被恨意积压无数年的心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何止是苦,她多么想一死了之……”她的半脸彻底埋在黑暗里,“她的至亲血脉抛弃她、胁迫她;她的挚爱之人不爱她、放开她;她唯一的念想被人抓在手里。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这一生,被送入这座城里,成为一把刀。谁都想从她身上榨出一丝利益,可谁也想让她生锈死去。因为她的手太脏,沾满了鲜血、用尽了算计、丢尽了尊严。”她瞧着自己的手,仿佛鲜血还热,“可她告诉自己不能死!她想死的时候,谁都要利用她、逼她;现在她想活的时候,谁又想她死、想摆脱她。”她的旧痂又被撕开,“所以她不肯闭眼!誓要向所有权势复仇!”

她起身,立在庭院里,衣衫轻薄,在风中荡。

“阿云,停手罢,已经死了太多人。”

她离开,背映月光下,衣衫半透,在风中隐。

“你杀了我,我自然就会停手。这第三局,总有人要死。”

暗云被风推开,不耐烦地露出月影,可这场光亮之中,却不见她的背影。

“杀了我,一切将止。”

余音消弭。

*

本该如夜一样寂静,可无数声音响起,往事嘈杂不歇。

清风坐在月幕下,有湿冷感从脸颊上扬起。他擦净,惊觉如梦,才发现舍内茗器鼎沸,雾气蒸腾如云。他赶忙将茗器取下,茶叶被烧毁。他坐在内间,失神,嗅着不同于旧舍的泥土味。

它们无论如何像,可它终究不是它。

他心里无法平静,所以他趁夜、秉烛,又坐桌前,取出纸张,研墨,在右上角落下第三卷开篇,即是这第三唏。

*

寒门,亭落下。

清风与师尊坐在云雾中,雾浓化露,浸透二人衣衫。

“师尊,寒门之人此生都会有一劫吗?”年少的清风问,他一身薄衫,眼眸默如炭石。

“寒门应天理而生,顺天理而存。可你我皆为凡人,本性之中深藏劣根,所以我等无论如何应天而行,都会困于七情六欲之中。你既入世,定受凡尘所染,必会在七情六欲之中生出一劫。你自幼生活在寒门之中,想必耳、目、口、鼻不会扰你,可生死谁不在意?你想,生可见天下广厦、听万物之音……可死呢,双目紧闭,思绪消亡,任由岁月流转,只余黄土。”师尊抿茶,将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神色平静,“七情之中,我想喜、怒、哀、惧不会困你,可爱、恶、欲,我曾经都为之沦陷。”他双眼浑浊,“爱,令人迷恋。它香醇似酒,欲罢不能;恶,心中之念,自本性而生,难灭难清;欲,人之根本,跳出念头,却困于本根。”

“师尊,我的劫是什么?”

“爱。”

“爱?那是什么?就如我与师尊这样?”他不解。

师尊摇头,笑容玩味,花白头发下的皱纹深陷:“你我二人只是师徒之情。爱,需得你自己去体悟。如果你能度过这一劫,勘破其中虚妄,你就能寻到回山的路,可你若度不过,这寒门,你将永远回不来。”他将棋子落入终末,定下胜负,“下山吧。”

师尊起身,挥袖欲离开。

“还记得为师说于你的训诫吗?”

“清风谨记。寒门之人出世,该当为天下、为百姓、为人世。”他还问,“师尊,这劫好度吗?”

师尊停住,背影佝偻,声音幽长:“你说呢?清风。如今这寒门只有你我,可清风,这寒门也可说有千万人。”

“弟子不解。”

“日后你会明白的。”

“那师尊可曾推衍过?”

“自然。此劫,你度不过,此后,寒门终断。”师尊不愿多言。

“师尊,那该如何?难不成我此次下山,再替师尊寻一弟子,将这寒门传下去?”

师尊粗眉深挑,实在忍不住回头,以指扣敲清风额头:“孺子不可教。今日,为师再为你授最后一场课。”他领着清风立在下山的路口前,问,“你觉得寒门是什么?”

清风难以回答。

“你觉得是一处地方?还是一个门派?又或是几个人?”师尊问。

清风犹豫片刻后答:“你与我。”

师尊眉头更挑,又是一敲。

“疼,师尊。”他摸头。

“疼就对了。如今的你还不能明白,所以寒门之人每逢冠礼之年都需下山,入这凡世,等你某日明悟何为劫、何为寒门时,你就能寻到归来的路。”他转身离开,“活下去,孩子。即使回不来,师尊也不会怪你。”

他消失在雾里。

清风跪下,对着山雾磕头:“师尊,我一定会回来。”

*

笔停,最后一字的笔锋被浓墨晕染,连形都不见了。他叹息,将这一部分划上句号。

如今 ,他真如师尊言,被困在这场劫中。

他又提笔,写下一切的开端。

*

匹播城外,一处荒漠。

清风自下山后,一路走过沙洲,帮扶流民、驱赶匪徒、还沙为地、结交侠客。正如寒门训诫,为天下、为百姓。此后,他往更西边走,曾见无数僧人朝圣跪拜。他们自吐蕃、甚至更远处来。这一路,他们凿窟于残垣戈壁之上,着深墨,令佛面千彩。

他遵道法,应天地自然,却尊重佛教意志。他曾与一僧人彻夜长叹,各述道义,后二人分离。

他牵着马儿往沙下走,越走越远,才发觉偏离。他口渴,远见一绿洲,落在沙丘如月的深处。他走近,才发现已有一商队临时靠在绿洲边。他走进,刻意与商队保持距离,让马儿饮水,又将水囊装满,正准备离开,却被随行商队的侍卫拦下。

他们拔出吐蕃人的弯刀,其上还附着暗红的血,一身皮革薄甲不同寻常。

“你,中原人?”领头者一身吐蕃装饰,目光警惕。

清风颔首,解释:“我从东边来,一时迷路,往西边多走了些。来此,只是为了取水,若有打扰,在下现在就离开。”

他们说着清风不解的吐蕃语,然后放声大笑,将他团团围住。

“你独自一人,莫不是唐朝派来的细作。”其中一人出声,发音蹩脚,“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你能否离开,主子会有定夺。”

清风见来势不妙,握住剑柄,肃然之气从身上弥散开。

“还说不是?”另一人冷声。

“抓住就是。”

清风冷颜,目光犀利,正要拔剑却听不远处的马车里传出一道女声。清风听不懂那人说的话,只觉她的声音清澈、干净。不需多久,武夫们收刀,恭敬地迎接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

清风审视着马车上下来的人。她的额上环着一圈玛瑙玉石链,眉心缀有彩纹,长发捆成辫垂在两侧,分别束上蓝色、红色的丝带。她看见清风,目光好奇,往这边走。

他行礼:“在下清风,拜见姑娘。”

她也学着行礼,却别扭:“在下……”她说不清楚。

出声之人与她并非同一个人。

“这位姑娘,我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恶意。若无事,我现在就告辞离开。”

她对着侍卫说,令其转达。

“我家大主子说,这一路上没有其它水源。我们顺带要路过沙洲,你若是愿意,可以跟着我们,路上也会安全些。”武夫语气不满,却也拧着眉说。

清风正要拒绝,可马车内她的声音再度响起,竟是一句熟练的中原话。

“公子,路途上马匪甚多,你孤身一人,并不安全。不如跟着我们,等临近沙洲,你再离去。”

清风心中一顿,竟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既如此,便叨扰了。”

*

一路上,清风跟在一侧。

起初,他们之间还抱有敌意,可时间久了,他们发觉清风平易近人,学识和认知更是远胜同龄人,便逐渐熟络起来。

夜深,火堆燃起。清风喜欢听他们说逻些城、匹播城的文人轶事,异域的风俗习惯;他们则喜欢听清风讲江南烟雨、青山绿林。不知不觉中,清风学会不少吐蕃语,额环玛瑙石的姑娘也在一旁学会不少中原话。

“该回来了。”马车内的女子再次说话,带着一丝空灵。

清风听懂她的吐蕃语。

“不,我想再听听。”火堆旁的姑娘撇嘴,神色不满。

这时,车内那人拉开帘子。清风终于在月光下、火光中瞧见她的模样:她一席白衣裙,其上无一点花纹,纯白得如一张素纸。她的面容与车下的姑娘有八分相似,却遮在面纱下,眉眼深藏温柔。

她对清风行礼,说着熟练的中原话:“清风公子,妹妹贪玩,多有打扰。”

清风回礼,飒然:“怎么会?这一路,听他们说了不少文人趣事。”

她轻笑,见她一双眼眸映在火光中,似灯芯;看她两侧脸颊落在月色下,似玉盘。

“姑娘可是中原人?”

她摇头:“我生在此处。母亲是中原人,她平素喜欢教我说故土词句。”

“阿佳!”妹妹撒娇。

她宠溺地摸妹妹的头。

“难怪,那姑娘该如何称呼?”清风追问,只觉鼻息间一股馨香传来。

“云秋韵。”

“真是好名字。”

“谢谢。”

*

笔墨耗尽。

清风卷起纸张,眼里闪出那身素白衣裙,还有那张刻入心扉的容颜。他们都以为他不懂,甚至他自己也以为他不懂,可从第一面开始,那名为“爱”的种子就深深地种在他的心里。

再过几日,他与云姑娘一见如故。本不喜多言的性子,也常说起他在洛阳见过的牡丹、在长安走过的朱雀大街……她也对他说起匹播城里的人、事、物。这令得不懂中原话的妹妹一顿恼,只好苦学中原话。

但事不如愿,鲜血很快染红了白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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