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椅的冷意透过裤料渗上来,熊砚坐在大厅角落,背脊挺直,指尖还搭在药瓶边缘。他没再看玻璃后的周明诚,也没回应那句关于母亲的话。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真相像一块冻硬的冰,砸下来会伤人,但慢慢化开,或许还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平稳得不像话。
可这平静没撑过三分钟。
头顶的监控探头突然“咔”地偏转了角度,红光熄灭。通风口的嗡鸣中断了一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门被暴力撞开。
熊砚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炸开一道缝,苏振的身影冲了进来,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墙面,迅速锁定单向玻璃的位置。他一身警服沾着灰,领口扯开两颗扣子,肩上还挂着对讲机的残线,一看就是硬闯进来的。
“你他妈真敢一个人来!”苏振几步跨到熊砚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等个信号。”
熊砚没动:“你不该来。”
“我不该?”苏振冷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坐在这儿等人给你洗脑,我就该在办公室喝咖啡?”
话音未落,采薇和柏庄也从通道口跑了进来。采薇喘着气,额前碎发贴着皮肤,手里攥着一个平板,屏幕还亮着路线图。柏庄一边拍打夹克上的灰,一边咧嘴:“哎哟,赶上了赶上了,我还怕你们俩先谈出个父子情深来。”
熊砚想站起来,苏振直接按着他肩膀让他坐着。“别动。”他说,“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不是主讲嘉宾。”
“这不是邀请函。”熊砚声音冷,“是陷阱。”
“我们知道。”采薇把平板塞进包里,站到他侧面,目光扫过四周,“但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踩坑了。上次你在B区解剖室写遗言,我们不也照常给你送咖啡?”
“那是……”熊砚顿住。
“是你觉得我们听不见。”柏庄插嘴,掏出录音笔点了播放键。里面立刻传出一段杂音混杂的对话:
“死者指甲缝里有蓝色纤维。”
“查城东三家洗衣店。”
“你又头疼了是不是?”
“闭嘴,继续写报告。”
“我请你吃宵夜。”
“不吃。”
“那我放门口。”
声音断断续续,全是他们平时在案发现场、实验室、走廊里的零碎对话,吵吵闹闹,像一锅煮沸的汤。
柏庄关掉录音,笑嘻嘻地说:“听听,这叫什么?这叫团队日常。你要真打算一个人扛到底,早干嘛去了?上周谁还在食堂偷喝我的豆浆?”
熊砚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框。
苏振看他这样,语气缓了半分:“你不说,是因为怕我们信不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信你的时候,早就过了?”
“这里面的事,”熊砚终于开口,声音低,“不是靠人多就能解决的。你们进不来我的世界。”
“谁说的?”采薇忽然握住他手腕,指尖轻轻压在他脉搏上,“你现在心跳快了两下,呼吸比平时深一点,肌肉紧张度上升——这些,我都进得来。”
她看着他,眼神温和却不容退让:“你以为你是孤岛?你早就是我们的锚点了,熊砚。你要真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停得住?”
空气静了几秒。
柏庄打破沉默:“我跟你们讲,这种地方一般都配自毁程序,五分钟后全楼爆炸。咱们要是现在不走,一会儿连年终奖申报表都没法交了。”
苏振瞪他一眼:“这时候你还扯这个?”
“不然呢?”柏庄耸肩,“紧张有用吗?反正门已经关了,路已经断了,报警也没信号。与其站着等死,不如往前走两步,至少能把背影留给后人当传说。”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熊砚身侧。
采薇也跟着上前。
苏振最后看了熊砚一眼:“你说尸体不会说谎,那我们也一样——我们的话,你也别想当耳旁风。”
四个人站在废弃大厅中央,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器发出低频的蜂鸣,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前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通道,两侧墙壁布满锈迹,地面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尽头漆黑一片,看不见出口。
熊砚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他重新戴上时,视线里多了三张熟悉的脸——一个板着脸,一个笑着,一个静静看着他,眼里没有催促,只有等着他点头的耐心。
他终于开口:“……那就一起。”
没人欢呼,没人拍肩庆祝。他们只是自然地调整了站位:苏振走在最前,手电光切开黑暗;采薇居中,随时观察环境与三人状态;柏庄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低声报数:“一步、两步……我算过了,这种桥段一般死不了主角,除非编剧缺钱。”
通道开始收窄,头顶的灯每隔五米才亮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走到中段,头顶传来机械运转声。上方一道金属门开始缓缓闭合,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快!”苏振低吼。
他一把将熊砚往前推,自己转身顶住下滑的铁门。采薇立刻伸手撑住另一侧,柏庄从后腰抽出一根撬棍卡进缝隙。三人合力往上顶,熊砚翻过门槛后立即回身加入。最后一刻,四人全部挤入内层空间,铁门轰然落锁,栓扣咬合的声音沉重如墓穴封棺。
通道彻底断绝。
他们站在一间昏暗的前厅里,四周是剥落的墙皮和废弃的控制台。远处有微弱的蓝光闪烁,像是设备仍在运行。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说话。
苏振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转头看熊砚:“下次再想一个人扛,记得先把我们全绑起来。”
熊砚盯着前方幽深的走廊,轻声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柏庄拍拍他肩膀:“行,那明天早点来上班,我请你吃油条。”
采薇笑了笑,把手轻轻搭在他另一侧肩上。
四个人并排站着,影子被远处的蓝光拉得很长,连成一片,像一道不肯断裂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