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看着玻璃后的周明诚,那句“你不想让我死”说完后,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没动,也没靠近那面单向玻璃,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指尖蹭过药瓶边缘,又收了回去。
周明诚站在控制台前,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心率也未明显波动。他轻轻按下按钮,墙上的倒计时投影熄灭,广播声换了个频率,不再机械冰冷,反倒像熟人聊天似的温和:“没错,07号样本,我确实不想让你死。”
他翻开手边那份泛黄的档案,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裂。封面三个褪色字——“Project Echo”,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听觉皮层觉醒个体追踪计划。
“你想知道的,不只是你自己。”周明诚抬眼,隔着玻璃盯着熊砚,“还有沈寂。他是第一个成功体,也是唯一一个逃走的。”
熊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旧档案里的停职法医,声称能听见死者说话,被当成精神病关了三年,最后在转移途中失踪。他曾在废弃教学解剖室见过对方留下的笔记,潦草写满一面墙:“他们不是幻觉,他们在说话。”
而现在,这个人,成了诱饵。
“他在手术台上说了什么?”熊砚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某个正在浮现的画面,“在心跳停止前五秒。”
周明诚笑了下,点头:“你知道吗?他最后一句话是——‘别让07号重走我的路’。”
空气微微震了一下。
熊砚没说话,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外套袖口。微量麻醉剂还在空气中飘散,他忽然觉得额角有点发烫,眼前闪过一间病房——白墙、铁床、针管扎进手臂的触感,还有模糊的人影低声说:“再试一次,这次一定能稳定信号。”
他咬了下舌尖,疼意拉回现实。
“这些画面……是你放进去的?”他问。
“不。”周明诚摇头,“我只是释放了你本来就有的记忆碎片。高烧那天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熊砚闭了下眼。
七岁,医院,三天三夜昏迷。醒来后耳朵里全是哭声、笑声、骂声——死人不肯闭嘴。
他一直以为那是病。
“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崩溃,还是为了让我相信你?”他睁开眼,直视玻璃后的人。
周明诚没回答,反而按了另一个键。角落的投影亮起,显示出一段视频:昏暗房间内,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蜷坐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支笔,在墙上写字。镜头拉近,字迹清晰可见:“07号会听见他们,但他必须活到能理解的时候。”
“这是沈寂。”周明诚说,“他在地下观察室待了四百二十三天,每天重复这句话。我们本可以杀了他,但我们没杀。因为他知道,你是关键。”
熊砚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是心理战。对方掌握着他最深的疑问: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这样?那些声音到底从哪儿来?
可越是知道这是陷阱,越想往前走一步。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指摸到胸前口袋里的止痛药瓶,没掏出来,只低声说了句:“不是幻觉……我现在听到的,才是真的。”
然后他走向大厅角落,那里翻倒着一张金属椅。他弯腰扶起,拍了拍灰,坐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在等一场正式问询。
“你说沈寂也听过死者说话?”他抬头。
周明诚点头:“不止听过,他还记得每一个灵魂的名字。你们是一类人——被选中的耳朵。”
“所以你是想用这个换我的顺从?用一段过去,换我现在的自由?”
“不。”周明诚语气平静,“是用全部真相,换你自愿留下来,完成实验。”
熊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我可以听你说完……但我不会按你说的做。”
他说完,没再看玻璃,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解剖过上百具尸体,拼接过无数残缺的真相。他知道,此刻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听清所有谎言背后的那一丝真实。
他不怕被抓。
他怕的是,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编好的故事里。
周明诚盯着监控屏,熊砚的心率仍稳定在每分钟七十左右,呼吸均匀,瞳孔反应正常。一切数据都在预期之内,可他眼里却掠过一丝焦躁。
计划不该这么顺利。
他清了清嗓子:“你以为你有选择?你早就不是普通人了,熊砚。你听见的声音,不是天赋,是筛选结果。我们花了二十年,才找到你们这种体质。”
“那你应该知道,”熊砚抬头,镜片反着冷光,“筛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听话。”
周明诚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缓缓合上那份档案,轻声说:“你会听的。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不只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熊砚脸上:“还包括你母亲——她当年,也是第一个拒绝合作的‘听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