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站在门后,没动,也没关门。
外面风有点硬,卷着落叶擦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他听见柏庄的声音先冒出来:“咱们是不是……太用力了?”
采薇回得很快:“不是用力,是必须让他知道。”
苏振没接话,但也没走。
熊砚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他知道他们在等——不是等他回应,是等他确认:他们不是一时心软,不是怕他崩溃才围上来,而是真打算一直这么站着。
突然,苏振转身,抬头盯着那扇亮灯的窗,声音拔高了一度:“熊砚!明天早班,别迟到!”
语气跟平常训新警员一样,板正、不带情绪,可尾音压得沉,像在敲钉子。
柏庄立刻接上:“我带早餐!”
采薇笑了笑,往前半步:“我在会议室等你。”
三个人并排站着,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肩上,影子拉得老长,连成一块暗色的墙,挡在他和空荡荡的楼道之间。
熊砚拉开门,重新走出来,脚步轻,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看着三人,嘴张了半秒,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一起走吧。”
没人问“去哪儿”,也没人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柏庄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咬碎,咔的一声,抬脚就走。采薇跟上,苏振走在最后,顺手把熊砚家楼道铁门虚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遍。
四个人重新并肩走在回市局的路上。天其实已经很晚了,街面清了,只有零星几辆夜班出租车打灯驶过。他们走得慢,谁都没提加快,也没人说话。柏庄没再嚼糖,采薇手机在兜里,屏幕朝下,苏振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视前方。熊砚走在中间,围巾重新系好,手指偶尔碰一下大衣口袋里的钥匙——和昨晚一样,但这次,他没觉得冷。
路过市局门口那盏常坏的路灯时,四人几乎同时抬头。灯壳灰扑扑的,电线接口处还缠着电工胶布,修了三次都没彻底好。可今天,它忽闪两下,亮了。
柏庄笑出声:“这灯认人啊。”
苏振低哼:“修了三次都没用,今天倒争气。”
采薇望着地上那一圈光晕,轻声说:“也许它也想照亮该被照亮的人。”
熊砚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灯光下,四道影子贴在一起,肩挨着肩,脚印前后相扣,像一列火车的轮辙,碾过水泥地上的裂纹,一直延伸到单位大门前。门卫老张在值班室探头看了一眼,没拦,只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他们没进办公楼,也没去解剖室,就在院子中间站了站。柏庄搓了下手,哈出一口白气:“要不……上去坐会儿?”
苏振看了眼手表:“行。”
采薇点头:“我煮壶咖啡。”
熊砚终于开口:“我拿个杯子。”
他们一起走进主楼,电梯门开,四个人挤进去,数字往上跳。没人按楼层,可都知道去哪——三楼临时指挥室,他们最近常待的地方。灯亮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未归档的案卷,角落里还放着昨天柏庄落下的保温杯。
采薇去烧水,苏振靠在窗边看外头街道,柏庄一屁股坐上会议桌,晃着腿。熊砚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办公室,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拉开抽屉——止痛药瓶还在,磨得发白的标签朝上。他没拿出来,只是合上抽屉,然后坐下。
柏庄歪头看他:“怎么,改主意不吃啦?”
熊砚摇头:“留着,万一哪天真疼得不行。”
“那你疼的时候,”柏庄说,“记得喊一声。”
“我们都在。”苏振补了一句。
采薇把热好的咖啡递过来,杯子是熊砚惯用的那个,白底蓝边,洗得发毛。她没多说什么,只轻轻放在他手边。
熊砚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热气往上飘,熏得镜片起了一层薄雾。他抬手擦了擦,再放下时,眼前清楚了。
四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喝着各自的饮料,谁都没提案子,也没提周明诚,更没提什么能力、实验、过去的事。他们就坐着,像平常加班那样,像每一次收队后歇口气那样。
可这一次,谁都没说“我先走了”。
窗外,城市安静下来,路灯一排排亮着,像一条不会熄的线,从他们脚下,一直铺到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