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半，天刚擦黑，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在市局后巷的水泥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四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轻，不像来时那么沉。熊砚走在中间，大衣扣子还敞着，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指尖偶尔蹭过那条深灰色的毛线边——是暖的，像刚才苏振递过来时手心的温度还没散。
柏庄走在最外侧，嘴里又塞了颗薄荷糖，嚼得咔咔响。他忽然咧嘴一笑，扭头看熊砚：“哎，你说你以后要不开个‘阴间听证会’？死者发言，法医记录，我们仨当陪审团。我举手自荐当书记员，工资结冥币也行。”
采薇没忍住，笑出声来。苏振也低哼一声，没回头，但肩膀动了动。
熊砚没笑，可嘴角往下压的弧度松了，呼吸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要真开庭，”采薇接过话，声音不急，像走在一段早就熟悉的路上，“那些人也不会只说情绪、说委屈。他们会挑最关键的事告诉你——因为他们信你能听见，也信你会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地面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真是诅咒，它不会只带你走向真相，也不会让死者愿意对你诉说执念？真正的诅咒，是让人迷失，而你的能力，一直在帮你守住人心。”
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风从巷口穿过来，吹起她额前一缕卷发。
熊砚的脚步慢了半拍。他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手指从围巾滑下来，垂在身侧，慢慢握了下拳，又松开。
苏振这时才开口，眼睛依旧看着前面：“你每次说‘尸体告诉我’的时候，案子就破了。这不是运气，是你在替他们说话。你要真有病，那我们全队都该进去了——因为我们全都信你。”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后颈，动作随意，像平常讨论案情那样自然。
熊砚终于抬起眼，扫过三人背影。柏庄正低头踢石子，采薇走得很稳，苏振肩背挺直，像根桩子扎在路上。没有谁回头看，也没有谁刻意放慢，可他们的步调，不知不觉跟他同步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常年压着的东西，像是裂了道缝。
几人走到岔路口，采薇和柏庄住的方向偏西，苏振和熊砚往东。按平常，到这儿就分开了。可今天谁都没停。
“顺路。”苏振说。
“我也走这边。”采薇补了一句。
柏庄耸肩：“我改主意了，陪到底。”
熊砚没再推辞。
又走了十分钟，到了熊砚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楼下。楼道灯坏了两盏，只有最上面那层亮着，照出楼梯拐角的轮廓。他站在铁门前，钥匙捏在手里，没急着开门。
风有点冷，他把大衣领子翻上来一点。
“你们不怕我哪天……真的疯了？”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像问自己。
三人都停下了。
柏庄张了张嘴，想说句“你早疯了我们还不照样处”，可抬眼看见采薇轻轻抬了下手，便闭上了嘴。
采薇上前半步，站到他正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镜片后的瞳孔。她没笑，也没用心理师那种分析语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熊砚，”她叫他全名，一字一顿，“你的能力不是幻觉，是你比别人多听见了一部分世界。那些声音不是要毁掉你，是要你帮他们闭眼。这不是诅咒，是礼物。”
夜很静，连远处电动车的提示音都听不见。
熊砚身体微微一震，没躲开视线。十年了，第一次有人用这么肯定的语气，把他的“异常”定义成“值得被需要”。
他喉头动了动，手指攥紧了钥匙，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下嘴角——不是笑，是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柏庄这时才敢动，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别想了，明天早班我请你豆浆油条，补回来。”
苏振点头：“我在单位等你。”简单一句，却像在说：明天照常，你还是我们的法医，我们还是你的队友。
采薇退后一步，微笑：“晚安，熊砚。”
他站在门口，终于点了下头，转身开门。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屋内灯亮了，暖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映出玄关处一双脱下的皮鞋，一个挂在衣帽钩上的包，还有墙上那个从未换过的日历——日期翻到今天，再往后，是空白的。
窗外，柏庄仰头看了眼那扇亮灯的窗，咧嘴一笑，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