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依旧,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零五分。
他喉咙有点干,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话已经说了,药瓶也摆出来了,他们没跑,也没叫医生来抓他。可他还是下意识地绷着肩,脚尖微微朝门的方向偏——十年养成的习惯,说完不该说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撤。
“累吗?”苏振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像问今天中午吃啥一样平常。可这句话愣是把他钉在原地。熊砚抬头,看见苏振就站在桌边,外套搭在手臂上,眼神没躲没闪,就跟平时查案时看他的尸检报告一样自然。
采薇合上笔记本,朝他微微点头。
柏庄靠在门框上,嘴里糖还没化完,听见苏振问,也接了一句:“要不咱先别讨论宇宙真理了?我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早上那顿豆浆油条,早被我跑来跑去给消耗完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采薇跟着轻笑一声,连苏振嘴角都抽了一下。
熊砚没笑出来,可肩膀松了半寸。
“你们……”他张了张嘴,又停住,“真的不觉得我有问题?”
“有问题?”柏庄歪头,“你是说你能听见死人说话?这当然有问题。可你要说的是你其实一直靠这个破案,那问题不大——反正案子破了就行,谁管你是用脑子还是用耳朵听出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熊砚摇头,“我是说……我可能不正常。小时候医院就说我是幻听,精神分裂。我怕……”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怕你们以后看我不一样。”
“我们早就看你不一样了。”采薇轻声说,“从你第一次在解剖台前站三个小时不动,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不代表有问题。”
柏庄踱步到桌旁,顺手拿起药瓶,在掌心转了转:“我说熊医生,你藏这玩意儿比藏私房钱还认真。可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头痛,苏队眼睛就盯着你后脑勺转?采薇姐看你揉太阳穴,第二天桌上准有瓶新的止痛药。我呢,虽然装傻充愣,但也知道你不是在自言自语——你是在开会。”
他把药瓶放回去,拍了拍熊砚肩膀:“所以别整那些自我牺牲的戏码了。你不说,我们憋着;你说,我们听着。现在好了,账清了,路通了,还能一块儿吃饭。”
苏振这时才动,把外套穿上,顺手拎起熊砚椅背上的围巾,抖开,递过去:“走吧,下班了。回家。”
“回家”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熊砚没立刻接。他盯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边缘有点起球了,是他去年冬天随手买的,没怎么在意。可它一直在他柜子里,在他办公室,在他解剖室外的衣架上——像一件理所当然该在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手指碰到布料,温的,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暖过。
“嗯。”他点头,声音有点哑,“回家。”
四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廊灯光明亮,脚步声重新响起,和刚才进会议室时不一样了。那时是沉默的紧张,现在是松下来的节奏。没人再走在最后,也没人刻意拉开距离。他们并排走着,影子在灯光下拉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柏庄落在最后半步,看着前面三人的背影。熊砚走得很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再缩着脖子。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说:“原来怪物的故事,最后是家人的结局。”
熊砚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是把手更深地插进兜里,指尖触到那个药瓶。它还在,可今晚大概不会再吃了。他知道,从今往后,要是头痛,会有人问“累吗”,会有人递水,会有人说“走,回家”。
他抬脚跨过走廊尽头那道门槛,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