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未歇，梅林深处湿气弥漫，油纸伞的边缘仍不断滴落水珠，砸在泥地上发出轻响。龙允的手还按在剑柄附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站在原地，肩背挺直如铁铸，将苏清婉牢牢挡在身后。方才那一瞬的温存已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对峙。
五步之外，二皇子龙宸负手而立，靛蓝锦袍被雨水浸出深色纹路，银蛛腰带在微光下泛着冷意。他嘴角含笑，眼神却无半分温度，缓缓扫过龙允肩头，又落在那把倾斜的油纸伞上——伞骨弯曲，伞面偏向一侧，显然是为护人所致。
“三弟与弟妹倒是亲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让太后知道……这等逾矩之举发生在皇家园林，不知会作何感想？”
苏清婉指尖一颤，掌心紧攥着那片干枯的梧桐叶，藏于袖中。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只是双手交叠于腹前，低眉敛目，姿态恭顺却不卑弱。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沿着鬓角滴入衣领，她恍若未觉。
龙允却动了。
他往前半步，靴底踩进泥水，身形未晃，目光直刺龙宸：“二皇兄想如何？”
语气温平，却带着不容错愕的压迫。
龙宸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怎么？”他缓声道，“我只是路过，见你们在此说话，打个招呼罢了。难道连说句话都不行？”
“自然可以。”龙允语气未变，“只是这‘打招呼’的方式，未免太巧了些。梅林偏僻，雨未停，路泥泞，二哥偏偏挑这时候走来，还恰好撞见我们——未免太凑巧。”
龙宸眸光微闪，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银蛛纹饰，那里沾着一抹幽青花粉，在湿气中隐隐散发苦香。
“本王每日晨起都要绕御花园走一圈，养身健体。”他淡淡道，“今日不过多走了几步，误入此地，纯属偶然。倒是三弟，这般警惕，莫非心里有鬼？”
“我无鬼可藏。”龙允冷笑，“倒是二哥，随从皆止步于林外，独自前来，言语之间处处试探，究竟图什么？”
“图什么？”龙宸摇头，似觉好笑，“我图的，不过是皇家体面。你如今虽居王府，终究未得册封，婚事未成，便与女子私会于林中，成何体统？传出去，父皇面上也不好看。”
“体面？”龙允嗤笑一声，“二哥倒是很关心父皇的脸面。可我记得，上月你在江南别院设宴，邀了七位官员家眷同席饮酒，其中三位尚未出阁的小姐也在场。那才叫失仪。怎么不见你自请责罚？”
龙宸脸色微沉。
那夜之事确有其事，但他早已打点妥当，宫中无人敢提。此刻被龙允当面揭出，虽不至于动摇根基，却也令他心头火起。
“那是公务之余的雅集。”他冷声道，“与今日情形不同。”
“有何不同？”龙允反问，“都是男女共处，都是私下相聚。区别只在于——你做的事，能遮；我做的事，你偏要掀。”
“我是为你好。”龙宸语气转缓，竟露出几分关切之色，“你一向洒脱，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她纵是太傅之女，如今也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未婚王妃’。你若真为她着想，就该让她避嫌，而不是在这雨中搂搂抱抱，被人撞见还毫无悔意。”
苏清婉听到此处，终于抬眼。
她目光平静，越过龙允肩头，直视龙宸：“殿下所言差矣。”
声音不高，却稳而清晰。
龙宸看向她，眉梢微挑，似是意外她竟敢开口。
“妾身虽未行册礼，但三皇子府中已有记档，宫中亦有备案。”她缓缓道，“自入王府之日起，妾身便是正经王妃，无需他人置喙。至于私会一说——清晨入园赏梅，偶遇夫君，并肩而行，何来私会？若这也算逾矩，那满朝文武每逢休沐携妻游园，岂非人人该治罪？”
龙宸眯起眼，盯着她片刻，忽而笑了：“好一张利口。难怪你能入三弟的眼。”
“不是利口。”苏清婉依旧平静，“是事实。”
“事实？”龙宸轻笑，语气陡然转冷，“可事实是，你们方才靠得太近。伞也只有一把，身子都快贴到一处去了。若非我来得及时，还不知要怎样。”
“那又如何？”龙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她是我的妻子，我护她避雨，天经地义。二哥若是看不惯，大可转身就走，不必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风凉话？”龙宸冷笑，“我是提醒你，别忘了身份。你如今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既无实权，又无母族支撑，若再惹出丑闻，别说娶她，怕是连王府都保不住。”
“那就让他们来收。”龙允冷冷道，“只要我还站着，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空气骤然凝滞。
雨丝无声落下，打在梅枝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龙宸看着他，眼神渐渐阴沉。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边将，也不再是三年前风雪峡谷中任人宰割的弃子。这个人现在站在这里，哪怕衣衫微湿，靴染泥泞，依然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冽，不容轻侮。
他原本只想试探——看看龙允是否真的在乎这个女人，看看他是否会因情乱智，露出破绽。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意识到：这不止是喜欢，而是死守。
一旦一个人开始拼命护住某样东西，他就有了弱点。
而弱点，终将被利用。
龙宸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讥诮之色渐收，换上一副无奈神情：“罢了。我说不过你，也管不了你。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他顿了顿，语气忽转轻松：“本王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过湿泥，发出轻微声响。
龙允未动，目光仍锁在他身上，右手始终未离剑柄。
苏清婉垂下眼帘，手指却悄然松开梧桐叶，转而轻轻搭在龙允左臂后侧——极轻的一触，像是确认他还真实存在。
龙宸的目光扫过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欲走。
两名随从立刻从林外小径靠近，低头候命。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自己则停留在原地，又看了龙允一眼。
“三弟。”他忽然道，“有些事，不是嘴硬就能扛过去的。这宫里耳目众多，今日是我撞见，明日呢？若换成别人，未必会像我这般——好说话。”
龙允冷笑：“二哥今日确实很‘好说话’。难得。”
“彼此彼此。”龙宸也笑，“你也没动手，说明你还懂分寸。”
“我不打没用的人。”龙允淡淡道。
龙宸瞳孔微缩，随即一笑：“好，很好。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护她到底。”
“从始至终，从未改变。”龙允声音低沉，“她是我的，谁也不能动。”
“你的？”龙宸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可你给得了她什么？安稳？地位？还是未来？”
“我给得了她命。”龙允直视他，“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她死。”
“可你若死了呢？”龙宸轻声问，“风雪峡谷那次，你差点就没了。若那时你就这么死了，她怎么办？守一辈子寡？还是改嫁他人？”
苏清婉猛然抬头。
龙允眼神骤冷，周身气势瞬间压下，如同风暴将至。
“你若想试，”他缓缓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个答案。”
龙宸看着他，忽然笑了：“三弟果然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炸。我说这话，不过是提醒你——别太天真。你以为躲在这梅林里说几句情话就能万事大吉？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龙允平静道，“所以我才不怕。”
“不怕？”龙宸冷笑，“那你可知昨夜寿康宫派人查了西夹道的值守记录？今日清晨，偏门又被人持令上油？这些事，你以为真是巧合？”
龙允神色不变，唯有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些事。影卫早已回报。但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二哥消息灵通，令人佩服。不过这些事，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我只是好心。”龙宸耸肩，“毕竟大家都是兄弟，我不想看你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多谢。”龙允冷笑，“可惜我不需要。”
“不需要？”龙宸目光再次掠过苏清婉，“可她需要。她需要一个能堂堂正正迎她入门的夫君，而不是一个躲在林子里偷情的王爷。你若真为她好，就该让她离开你，远走高飞，保全性命，而非陪你一起——赴死。”
最后一字落下，如刀斩断。
苏清婉呼吸一滞，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龙允却笑了。
他笑得极轻，极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龙宸点头，“忠言逆耳，听不听由你。”
“那我也说一句。”龙允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若再敢打她的主意，不用等到风雪峡谷，我会亲手把你埋进这梅林底下。让你日日夜夜听着梅花开落，却永远见不到春天。”
龙宸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龙允会如此直白地威胁——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杀意。
他盯着龙允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知道，这个人说到做到。
片刻，他缓缓后退一步，嘴角重新扬起笑意，却已不复先前从容。
“三弟果然是三弟。”他轻声道，“我还是低估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
靴底踩在湿泥上，发出沉重声响。两名随从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着小径渐行渐远，身影隐入朦胧雨雾之中。
龙允依旧未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仍按在剑柄附近，肩背挺直如松。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指节。
苏清婉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龙允背影。他依旧挡在她身前，宽阔的肩背隔开了整个世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左脸那道淡色剑疤，留下一道湿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悄悄伸入袖中，再次握住那片干枯的梧桐叶。
龙允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双颊苍白，唇色微淡，眼中仍有惊悸未散。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有一滴泪将落未落，混着雨水，分不清是泪是雨。
他没替她擦，只是用指腹轻轻托住，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他不会去告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今日来，不是为了揭发，是为了看我会不会慌。”
“他会告诉别人吗？”她低声问。
“不会。”龙允冷笑，“这种事，说出去对他没好处。他若真去告，第一个被父皇怀疑的，就是他自己为何会在清晨出现在梅林——而且是独自一人。”
苏清婉微微点头，手指却仍攥着梧桐叶。
龙允收回手，将她袖中那片叶子轻轻抽出，看了一眼，又小心塞回她手中。
“他看见了。”他低声道，“他看见我护你，看见我为你动怒。这就够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他看着她，眼神沉静，“他若不提，我们便当从未发生。他若提起，自有见证——这雨，这伞，这梅林，都在。”
他说到最后，语气渐缓，竟又露出一丝笑：“再说，我本就没打算瞒着。你是我的妻子，我抱你亲你，天经地义。他若不服，大可自己也去找个真心人试试。”
苏清婉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那片梧桐叶紧紧攥在掌心，贴近心口。
龙允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峻。他转身望向梅林入口，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低声叮嘱：“回去路上小心。别走偏门，走正道，让侍女跟着。”
“你呢？”
“我随后就回。”他道，“我得去趟书房，有些事，不能再拖。”
苏清婉点头，没再追问。
她知道，方才那一瞬的温柔，已是奢侈。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将更加艰难。
她缓缓后退半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裙裾扫过湿泥，脚步轻而稳，没有回头。
龙允立于原地，目送她背影渐远，直至拐过梅林小径，消失在朦胧雨雾中。
他这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覆过她手背的那只手。
掌心微湿，是她的泪，也是雨。
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湿意攥进掌心。
远处，天光仍未大亮，乌云低垂，雨丝未绝。
梅林深处，三人曾立于此，一伞之下，两情相依，一人旁观。
如今伞未收，人未散，话已断。
风穿过枝桠，吹动残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像某种无声的盟誓，也像一场风暴前的寂静。
龙允站在原地，肩背挺直，右手微按剑柄，目光紧盯龙宸离去的方向，神情冷峻，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苏清婉静立于龙允身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腹前，低眉敛目但脊背挺直，面色苍白却未失仪态，情绪尚存惊悸，但已恢复镇定，位置未移动，仍在原地等待事态发展。
二皇子龙宸已完成言语交锋，嘴角含笑，眼神阴沉，正缓缓转身，准备带人离去，尚未走出梅林，仍处于对峙范围之内，位置停驻于小径转折处，动作趋于撤离但未真正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