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疏,伞面的水珠滑落得愈发缓慢,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点未尽的私语。龙允的唇还停在苏清婉额角,那吻轻得如同落叶拂尘,却已烙进骨血。他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让气息留在她发间,温热而沉静,仿佛这一瞬足以抵过千军万马的厮杀、三年风雪的孤寒。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不是退避,而是彻底地交托。手仍环在他腰际,指尖隔着湿冷的衣料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她没睁眼,只是将脸轻轻贴回他胸前,听那心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快了半分。
他终于抬首,额角抵住她发顶,闭目片刻。他知道这不该是此刻该有的放纵,可他终究没能忍住。那一声“傻丫头”出口时,他自己都怔了怔。多少年了,他不曾这样唤过谁,也不曾允许自己流露这样的柔软。可她值得,哪怕只是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林外传来。
“三皇子好兴致。”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自梅林深处斜刺而来,不偏不倚,扎进这方寸温情之中。
龙允猛地睁眼。
手臂瞬间收拢,左臂如铁箍般将苏清婉往身后一带,整个人横移半步,已将她完全挡在身后。他的动作快得近乎本能,肩背微弓,侧身而立,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剑柄附近,指节绷紧,目光如刀锋扫向来人方向。
苏清婉被他护得严实,只觉后背一紧,整个人已被隔开。她心头猛然一跳,尚未反应,便听见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轻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雨未歇,伞未收,竟还有心思在此处温存?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动情。”
她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片干枯的梧桐叶,掌心沁出微汗。她缓缓抬头,越过龙允肩头望去。
来者立于数步之外,站在梅林入口的小径上。
靛蓝锦袍,银蛛腰带,指尖沾着淡淡的花粉,在微光下泛着幽青色泽。那人负手而立,眉眼含笑,眸光却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是二皇子龙宸。
苏清婉脸色霎时煞白。
她不是没见过他。宫宴之上,朝会之间,这位二皇子向来低调沉默,极少与人争锋,可她知道,这人比谁都狠。前年春狩,一只鹿误入禁围,他亲手射杀,箭矢贯穿咽喉,却未取性命,任其哀鸣三日才断气。那时她便知,此人之毒,不在刀锋,而在心肠。
如今他竟出现在此处。
梅林偏僻,平日无人踏足,更别说这细雨绵绵的清晨。他是特意寻来的?还是偶然撞见?抑或——早已盯了他们许久?
她不敢想下去。
龙允却未动。
他依旧挡在她身前,身形未晃,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左脸那道淡色剑疤,留下一道湿痕。他目光冷峻,直视龙宸,嘴角竟缓缓扬起一丝笑意,懒散中透着讥讽。
“二哥来得巧。”他开口,声音低沉,却不急不缓,“这雨刚停,梅林清幽,正是散步的好时候。你也爱看梅花?”
龙宸轻笑一声,缓步向前走了两步。他身后两名随从欲跟,却被他抬手止住。他独自前行,靴底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本不爱花。”他说,目光扫过龙允肩头,意有所指,“尤其是被人占了先机的花。”
龙允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二哥这话,我不懂。这梅林是皇家园林,又非私产,谁都能来走一走。难道你也要说,这雨是你家下的不成?”
“自然不是。”龙宸站定,距他们尚有五步之遥,不多不少,正好在剑势难及之处。他抬起手,指尖摩挲着腰间银蛛纹饰,慢条斯理道:“我只是没想到,三弟素来洒脱不羁,今日竟也有如此缠绵之时。倒让我……开了眼界。”
他说到“缠绵”二字时,刻意拖长了音,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清婉的方向。
苏清婉指尖一颤,下意识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低眉敛目,恢复王妃仪态。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立在龙允身后半步处,像一株风雨中挺立的修竹,外表温顺,内里坚韧。
龙允却笑了,笑声低哑,带着几分痞气:“二哥若真羡慕,不如也去寻个心上人,抱一抱,亲一亲,何必在这儿站着说风凉话?”
“心上人?”龙宸摇头,似觉可笑,“我这样的人,哪敢奢望什么心上人。倒是三弟,身份未明,前途未定,竟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就不怕——惹祸上身?”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针。
龙允笑意未褪,眼神却骤然一厉。
他往前半步,肩背挺直,将苏清婉彻底遮在身后。雨水顺着他的玄色劲装往下淌,靴底已浸满泥水,他却恍若未觉。
“二哥说得对。”他缓缓道,“我是该小心些。毕竟有些人,惯会在背后捅刀子,防不胜防。”
他说到“捅刀子”三字时,目光直刺龙宸双眼,毫不退让。
龙宸瞳孔微缩,随即一笑:“三弟多心了。我不过路过,见你们在此,打个招呼罢了。怎的,倒像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好事谈不上。”龙允淡淡道,“不过是夫妻叙话,何须避人?”
“夫妻?”龙宸眉梢一挑,目光终于落在苏清婉身上,“可我记得,父皇尚未赐婚,太傅也未递请表。你这位‘王妃’,名不正言不顺,是不是太早了些?”
苏清婉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视线。
“殿下所言差矣。”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妾身虽未行册礼,但三皇子府中已有记档,宫中亦有备案。妾身既入王府,便是正经王妃,无需他人置喙。”
龙宸眯起眼,似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这个女子,素来温婉守礼,宫中皆称“贤淑”。可此刻她立于雨中,发丝微乱,裙裾沾泥,眼中却无半分怯懦,反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有趣。
“好一张利口。”他轻笑,“难怪能入三弟的眼。不过——”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有些事,不是嘴硬就能成真的。就像这梅花,看着将开,可一场霜雪下来,还不是尽数凋零?”
苏清婉指尖一紧,却未答话。
龙允却冷笑一声:“二哥今日倒真是闲得很。不仅关心我的婚事,还操心起梅花来了?不如回去多读几页《礼记》,省得日后在朝堂上说错话,丢了皇家体面。”
“体面?”龙宸嗤笑,“三弟如今最该担心的,怕不是体面,而是——命。”
他说到“命”字时,指尖忽地一弹,一缕幽香自袖中飘出,混入雨后清冷的空气。
龙允鼻尖微动,眼神一凝。
曼陀罗。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半寸,将苏清婉再往后挡了挡,同时左手悄然按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是警告。
苏清婉立刻明白。
她不再试图探头,而是垂首退后半步,站定原地,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顺,却脊背挺直。
龙宸看着他们这一系列动作,笑意更深:“三弟果真护短。当年在北疆,三千残兵为你赴死,你不逃;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倒是处处提防,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们为我死,是我欠他们的。”龙允冷冷道,“至于她——她不必为我死,我也不会让她死。”
“哦?”龙宸故作惊讶,“那你打算如何?带她进宫,求父皇赐婚?还是等哪天登了大宝,直接封后?”
“这些事,轮不到你管。”龙允声音沉下,“二哥若无要事,便请回吧。这梅林湿冷,不适合久站。”
“确实不适合。”龙宸点头,目光扫过地上斑驳的水迹,最终落在那把油纸伞上——伞身倾斜,明显偏向苏清婉一侧,伞骨已被雨水压得微微弯曲。
“不过——”他缓缓道,“今日我既然撞见了,总得做点什么,才算不负这‘良辰美景’。”
龙允眼神一冷:“你想怎样?”
“不怎样。”龙宸微笑,“我只是觉得,这般私会,若无人知晓,岂不可惜?不如——我替你传个话,让太后也来赏赏花?”
苏清婉猛地抬头。
龙允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仿佛听了个笑话。
“二哥若真想去告状,我不拦你。”他淡淡道,“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太后信不信是一回事,可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你说,他会怎么想?一个皇子,不去办差,不去练兵,反倒在梅林里偷看弟弟抱媳妇?”
龙宸脸色微变。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专程来此。若被皇帝知道他暗中监视兄弟,哪怕只是言语嘲讽,也足以招来训斥。
他盯着龙允,眼神阴沉了几分。
“三弟果然伶牙俐齿。”他缓缓道,“难怪能在风雪峡谷活下来。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有些事,不是靠嘴皮子就能遮过去的。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
“一世太长。”龙允平静道,“我只管眼前。”
“眼前?”龙宸冷笑,“那你可得看紧些。这宫里,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走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两名随从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着湿漉漉的小径渐行渐远,脚步声在寂静的梅林中回荡,直至消失。
龙允依旧未动。
他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剑柄附近,目光盯着龙宸离去的方向,直到确认对方已彻底走远,才缓缓松开指节。
苏清婉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龙允背影。他依旧挺立如松,肩背宽阔,挡住了整个世界。可她看见他右肩微微起伏,呼吸比方才沉重了些。
“他……会去告发吗?”她低声问。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双颊苍白,唇色微淡,眼中仍有惊悸未散。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有一滴泪将落未落,被雨水打湿,分不清是泪是雨。
他没替她擦,只是用指腹轻轻托住,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不敢。”
“为何?”
“因为他知道,一旦闹大,第一个被父皇怀疑的,就是他自己。”龙允冷笑,“他今日来,不是为了揭发,是为了试探。他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在乎你。”
苏清婉怔住。
龙允收回手,将她袖中那片干枯的梧桐叶轻轻抽出,看了一眼,又小心塞回她手中。
“他看见了。”他低声道,“他看见我吻你,看见我护你,看见我为你失态。这就够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他看着她,眼神沉静,“他若不提,我们便当从未发生。他若提起,父皇自会查证。而今日之事,自有见证——这雨,这伞,这梅林,都在。”
他说到最后,语气渐缓,竟又露出一丝笑:“再说,我本就没打算瞒着。你是我的妻子,我抱你亲你,天经地义。他若不服,大可自己也去找个真心人试试。”
苏清婉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那片梧桐叶紧紧攥在掌心,贴近心口。
龙允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峻。他转身望向梅林入口,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低声叮嘱:“回去路上小心。别走偏门,走正道,让侍女跟着。”
“你呢?”
“我随后就回。”他道,“我得去趟书房,有些事,该准备的,不能再拖。”
苏清婉点头,没再追问。
她知道,方才那一瞬的温柔,已是奢侈。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将更加艰难。
她缓缓后退半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裙裾扫过湿泥,脚步轻而稳,没有回头。
龙允立于原地,目送她背影渐远,直至拐过梅林小径,消失在朦胧雨雾中。
他这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覆过她手背的那只手。
掌心微湿,是她的泪,也是雨。
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湿意攥进掌心。
远处,天光仍未大亮,乌云低垂,雨丝未绝。
梅林深处,三人曾立于此,一伞之下,两情相依,一人旁观。
如今伞未收,人未散,话已断。
风穿过枝桠,吹动残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像某种无声的盟誓,也像一场风暴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