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B区走廊尽头打开,冷白的灯光照进来。四个人走出来,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回响。熊砚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捏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药瓶。他没再把它藏进内袋,也没像过去那样下意识地压紧手肘。
他们停在临时会议室门口。柏庄推开门,采薇侧身让苏振先进。屋里很安静,桌椅摆得整齐,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零三分。没人说话,但谁都没坐下。
熊砚走到会议桌一头,背对着高窗。晨光从背后斜切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淡影。他把药瓶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底座碰着木头,发出“嗒”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止痛”。
“我一直藏着这个。”他说,声音不抖,只是有点干,“也藏着一件事。”
三个人都站着,没动,也没追问。
熊砚抬起头,先看苏振。对方眉头没皱,眼神也没闪,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又转向采薇,她站在桌角,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神情平静,像早就在等这句话。最后是柏庄,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含着半块薄荷糖,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猜到了什么,又懒得点破。
“每次我接触尸体,”熊砚说,语速慢,但每个字都清楚,“都能听见他们在说话。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他们说零碎的话,带着情绪,有执念……有的骂人,有的哭,有的就反复念一个名字。我靠这些破案。”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能听见他们。”
说完,他低下头,手撑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他没敢再抬头,也不知道该看谁。脑子里突然闪过七岁那年医院的白墙,医生拿着笔记录,嘴里说着“幻听、精神分裂”。那时候他缩在角落,一句话都不敢辩。
可现在,话已经说出来了。
等了几秒,没人开口。他又怕起来——不是怕被当成怪物,是怕这支队伍散了。怕明天来上班,发现自己的工位空了,或者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肩上。
是苏振。
那只手很沉,掌心有点糙,力道却稳。没有拍,也没有晃,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搭着,像在说:你在,我就在。
“所以你每次头痛,”苏振开口,语气平常得像问晚饭吃了没,“都是因为听了太多?”
熊砚猛地抬头。
苏振看着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采薇笑了下,翻开笔记本,纸页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第87案,你说死者最后闻到的是柚子香,可现场没有柚子。三天后,我们在凶手车里找到一块过期柚子糖。我当时就在想,这种细节,不可能是推理出来的。”
她抬眼,声音轻:“但我从没打算揭穿你。”
熊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柏庄这时候才动,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那个药瓶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嚼了两下嘴里的糖,笑着说:“我说你怎么总在解剖台前自言自语,原来是在开会啊?下次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位跳楼的大哥,他钱包到底丢没丢?我记得他裤兜是空的。”
熊砚愣了一下。
他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慢慢坐下来,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重东西。十年了,他第一次没在说完这话后立刻找借口走开,也没想着怎么圆场。他就这么坐着,手放在桌上,离那个药瓶不远。
采薇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了温度才松手。
苏振脱下外套,搭在他椅背上。动作自然,就像以前无数次在解剖室外等他加班时那样。
柏庄没再说话,只是站回原位,靠墙站着,嘴里含着糖,眼神还是那副懒散样,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了些。
谁都没再开口。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照到桌脚,又爬到地板中央。四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不再断开。
空调还在响,时钟走得不急不慢。
熊砚低头看着杯子,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没擦,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杯身,暖意一点点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