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雾气浮动于梅林枝梢之间。枯枝交错如铁画银钩,覆着薄霜的石径上,落叶轻响,风自林隙穿行,拂动衣袂。
苏清婉立于小径中央,目光未曾移开。
五步之外,那人静立如松,青衫垂袖,玉冠束发,眉宇间不见往日冷峻,唯有一丝温意藏于眼底。他未着紫袍,不佩苍雷,连左颊那道淡疤也仿佛被晨光柔化,隐入肤色之中。她认得这张脸,也认得这双眼,可此刻看他,却像初见。
她方才盯着他看了太久。
心跳失序,指尖微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待听见那一声低语——“看什么?认不出我了?”——才猛地惊觉自己失态。
脸颊登时烧了起来。
她急忙垂眸,手指无意识绞紧袖口,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只是殿下这样打扮,真好看。”
话出口便知失言。
这话太直白,太逾矩,太不像平日那个谨守礼法的太傅之女。可她说出了口,且是真心。
说完之后,反倒不敢抬头看他反应,只觉耳根滚烫,仿佛整个人都被冬阳晒透了。
龙允却笑了。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而是眼角眉梢真正舒展开来的笑意,温和干净,像是北疆雪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也不近。
“你也好看。”他说。
她一愣,抬眼看他。
“我?”她低声问,“我今日并未精心梳妆。”
“我知道。”他点头,“你平日如何,今日便如何。这才是最好看的时候。”
她心头一颤。
这话听着寻常,可落在耳中,却比任何华辞丽藻都更动人。她忽然明白,他为何换下紫袍,褪去威仪,只穿这一身青衫而来。他不是以三皇子的身份赴约,而是以龙允这个人,来见苏清婉。
就像三年前那样。
她鼻尖忽地发酸,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借此掩去眼中泛起的水光。
风又起,卷动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她鼓起勇气再抬眼时,发现他也正望着她,眼神沉静,却藏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你早到了?”他问。
“刚到不久。”她摇头,“不知该何时来,怕太早惹人注意,又怕迟了你已离开。”
“我不会走。”他说得笃定,“我说过三日后见,就不会失约。”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香囊边缘。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你怎知我会来?”
“因为你一定会来。”他答得干脆,“你不信天命,却信承诺。而我给你的每一个承诺,你都记得。”
她心头微震。
是啊,她不信天命。
可她信他。
哪怕他曾隐瞒身份,哪怕他曾消失三年,哪怕世人皆道他庸碌无为,她也从未动摇过。
因为她知道,那个能在马贼刀下护住丫鬟药囊的人,不会是真正的庸人。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可曾想过,若我不来?”
他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若你不来,我就再去城郊等一次。等到马贼再来,等到梧桐落叶,等到你路过。”
她怔住。
这话听着荒唐,可他说得认真,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急忙扭过头,望向梅林深处,借着远眺的动作掩饰情绪。
“梅花还没开。”她岔开话题,声音略有些哑,“你说要来看梅,可现在只有枯枝。”
“枯枝也有枯枝的好。”他走近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同一方向,“你看那些枝干,曲而不折,断而不乱,像是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没倒下。这样的树,开出来的花,才最烈。”
她侧目看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说话时不疾不徐,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上。
“你是在说自己吗?”她轻声问。
他转头看她,笑了笑:“也是说你。”
她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动。
风穿过林间,吹得枯枝轻响,偶尔有鸟雀掠过树顶,留下一声短促鸣叫,旋即远去。
时间仿佛静止。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宁,比任何荣华富贵都更珍贵。
“你冷吗?”他问。
“还好。”她摇头,“披风够厚。”
他却脱下外衫,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
青衫带着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松墨香。
她想推拒,可动作顿住。
“别动。”他说,“这件衣服,我特意选的。不重,暖,还能挡风。你穿正好。”
她只得作罢,低声道:“谢谢。”
“跟我还谢什么。”他收回手,重新站回原位,与她保持一步距离,“你若冷,就说一声。我不怕麻烦。”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片刻后,她忽然问:“你为何选在这里见面?”
“因为这里清净。”他说,“也因为这里没人敢来。”
她一怔。
“没人敢来?”
“梅林荒废多年,无人修缮,宫人都说这儿阴气重,夜里常有异响。”他淡淡道,“其实哪有什么异响,不过是风吹枯枝罢了。可越是没人信的谣言,越能让人避开。”
她懂了。
他是故意选了个“鬼地方”,好避开耳目。
可偏偏,她来了。
“所以你是算准了,我不怕这些?”她问。
“不是算准。”他看着她,“是知道。”
她心头一热。
他知道她不信鬼神,不怕孤寂,也不惧流言。
所以他敢带她来这种地方。
所以他敢穿这一身青衫,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让他失望。
“你不怕我带来宫人?”她又问。
“你会吗?”他反问。
她摇头:“不会。”
“那就够了。”他说,“我信你,胜过信千百暗探。”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烫。
她急忙仰头,望向天空。
云层稀薄,阳光透出几缕金线,洒在枯枝之上,竟似为这片死寂的梅林镀上了一层微光。
“你说梅花会开吗?”她问。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根还在,春一到,它就会开。哪怕被人砍过枝,烧过树皮,只要根不死,花就还会开。”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移开。
她忽然明白,他说的不只是梅花。
他说的是他们。
是那些被风雪掩埋的三年,是那些无法言说的等待,是那些藏在心底却从未熄灭的光。
“你带伞了吗?”他忽然问。
她一愣:“没带。天没下雨。”
“我知道。”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她,“但早晚要下。我方才进来时,闻到了湿气。北风转南,云聚不散,不出两个时辰,必有雨。”
她接过伞,入手轻巧,伞面绘着几枝墨梅,未着色,却自有风骨。
“你也带了?”她问。
“带了。”他点头,“我的坏了,只能撑一把。”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下雨,他们只能共撑一伞。
她没说话,只是将伞轻轻收拢,抱在怀中。
“你怕雨?”他问。
“不怕。”她说,“我只是在想,若真下雨了,你会不会让我淋着。”
“我不会。”他看着她,“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心头一颤。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那晚,他在宫门口为她挡夜露的样子。那时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身,替她遮去了风。
原来他一直如此。
不说太多,却做尽一切。
“龙允。”她轻声唤他名字。
“嗯?”
“谢谢你。”她望着他,“谢谢你回来。”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自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可你回来了。”她说,“这就够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叶片已经泛黄,边缘微卷,显然是保存了许久。
“这是那晚落在我们之间的那片。”他说,“我一直留着。”
她睁大眼:“你还留着?”
“嗯。”他点头,“每当我怀疑自己能不能护住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看看它。然后告诉自己——这一世,不能再让她等三年。”
她望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既想哭,又想笑。
“你收好了。”他将叶子递给她,“你说过要留着的。”
她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我收着。”她低声道,“一辈子。”
他看着她,嘴角微扬,眼中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好。”他说,“一辈子。”
风又起,卷动枯枝,沙沙作响。
远处天边,乌云渐聚。
一场雨,真的要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催促,也没有提议离开。
她也站着,一动不动。
两人依旧并肩而立,身影被冬阳拉长,投在枯枝覆盖的小径上,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龙允。”她忽然又唤他。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这样见面吗?”
他转头看她,眼神坚定:“能。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在。”
她笑了。
不是那种端庄含蓄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弯起,唇角上扬,像是冰河解冻,春山初醒。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人站在梅林之中,四周枯枝环绕,寒风拂面,可那一刻,却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远处第一滴雨落下,砸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不动。
她也不动。
雨点渐密,打在树皮上,落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他终于伸手,撑开那把油纸伞,往她头顶移去。
她没有躲。
伞面倾斜,将两人一同笼罩其中。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可闻。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渐大,盖过了心跳。
可他们都知道——
这一场重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