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内殿，铜炉中焚着的沉水香已燃至末梢，烟丝细如游丝，盘旋而上，在雕金蟠龙梁下散成薄雾。殿角六扇紫檀屏风静静立着，绘的是《百子嬉春图》，可今日这满室寂静，连一个孩童的笑声也听不见。东面高座之上，萧太后端坐凤椅，绛紫凤袍垂落阶前，护甲上的东珠映着窗隙透入的日光，冷芒一闪。
她未动，也未语，只将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金丝垫面，一下，又一下，极缓，却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
跪在阶下的宫人低着头，额角贴地，双手捧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片梧桐叶——正是昨夜宫门夹道间，苏清婉袖中滑落、被暗影拾走的那一块。他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奴才亲眼所见，三皇子与太傅之女在宫门往返三次，言语亲昵，举止逾矩。虽未越礼，然……二人目光交接，久久不移，似有私情。”
“私情？”太后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如冰锥刺骨，“他们敢称私情？一个尚未完婚的皇子，一个待嫁的闺秀，竟在宫门内外来回折返，当众流露情态，视宫规为何物？视祖宗法度为何物？”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扶手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茶盏跳起，盖碗翻倒，滚水泼洒在黄绫席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那宫人浑身一颤，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太后厉声喝道，声音陡然拔高，撕破了晨间的静谧，“在宫宴上当众失态，私下幽会，还敢在宫门徘徊不去！这是要给全天下看笑话吗？是要让百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寿康宫教出来的皇子，竟这般无德无行？”
她霍然起身，凤袍翻卷，如乌云压顶。殿内宫婢尽数伏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像踩在人心口。她走到那宫人身前，俯身盯着他手中那方帕子，眼神阴鸷。
“你说，他们说了什么？”
“回太后……”宫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三皇子对苏小姐说‘路上小心’，苏小姐点头应下。后来她又折返，问‘可是太后那边……’话未说完，三皇子便道‘本皇子自会应付’，又说‘无论发生什么，本皇子都会护着你’。”
“护着她？”太后冷笑，一字一顿，“他倒是护得紧！一个还未过门的妻子，就敢当众宣称护着，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后？还有没有这后宫的规矩？”
她猛地转身，扫视满殿宫人：“谁准他们私会的？谁准他们在宫门逗留的？禁军是死的？监察司是摆设？一个个睁眼瞎不成！”
无人敢应。
她胸口起伏，怒意如潮。片刻后，她缓缓踱回凤座，却不坐下，只扶着扶手，冷冷道：“苏清婉，太傅之女，自幼读诗书、习礼仪，如今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三皇子龙允，身为皇子，不思修身养德，反倒与未婚妻私下传情，败坏纲常。此事若传出去，叫外臣如何看我皇室？叫我大曜颜面何存？”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骤闪：“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殿内死寂。
就在这时，偏厅珠帘轻响，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贵妃身穿藕荷色宫裙，发髻微挽，簪一支白玉兰，面容温婉，眉目低垂，仿佛只是来请安的寻常妃嫔。她走到阶下，福身行礼：“太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瞥她一眼，未语。
贵妃缓缓起身，语气依旧恭敬：“只是……三皇子此举，怕不只是儿女情长。”
太后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贵妃轻轻摇头，似有不忍：“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昨夜宫宴之后，三皇子本该退下，却迟迟不走；苏小姐本可随母离宫，却执意留下。两人在夹道并行，言语温存，临别之际竟三度折返。这等举动，已非寻常相认可解。更何况……三皇子一句‘本皇子自会应付’，分明是不将太后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私情，这是挑衅。”
“挑衅？”太后眸光一凛。
“是。”贵妃点头，神色凝重，“三皇子明知太后掌控后宫婚配之权，明知苏家婚事由您首肯，却仍敢如此行事，公然与苏小姐互表情意，甚至许下‘护你’之诺。这不是打您的脸，又是什么？”
太后沉默。
她站在凤座前，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护甲上的鹤顶红在日光下泛出暗红光泽，像血干涸后的痕迹。她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动，只剩森然杀意。
“好啊……好一个‘自会应付’。”她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北疆残将之子，靠点军功就能在我眼皮底下胡作非为？他忘了是谁在他母妃死后，替他保住性命，让他入宫为皇子？他忘了是谁在他年少时，替他遮掩丑闻，免他被废？”
她猛然睁眼，厉声道：“他如今翅膀硬了，竟敢拿这种话来搪塞我？‘应付’？他凭什么应付？凭他那点残兵旧部？凭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还是凭一个苏家女儿，就想撼动我二十年经营？”
贵妃垂首，轻声道：“太后明鉴，三皇子此举，未必无备。他昨夜能在宫中自由行走，能与苏小姐多次相见而不被阻拦，说明他已有耳目遍布宫中。更可怕的是，他竟敢如此张扬——他不怕您知道，反而像是……故意让您知道。”
太后瞳孔微缩。
“你是说，他在示威？”
“奴婢不敢断言。”贵妃抬起眼，目光平静，“但三皇子非鲁莽之人。他若真顾忌太后，昨夜便不会与苏小姐反复折返，更不会说出那等话。他既然说了，便是算准了您会知晓，也料定了您一时难动他。他这是在逼您出手，逼您先发制人，然后……他便可顺势反击。”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立于阶上，身影被日光拉得修长，投在身后屏风的《百子嬉春图》上，恰好覆住中央那个笑得最欢的童子，将其吞没于阴影之中。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如铁：“他想斗，我便陪他斗。”
她转身，重新落座，手指轻抚扶手，语气渐冷：“苏清婉，不过一介闺秀，纵有几分才貌，终究是女子，翻不起大浪。真正可恨的，是那个三皇子——他明明蛰伏多年，装疯卖傻，如今却因一个女人，按捺不住，露出獠牙。他以为他救过她一次，便可肆无忌惮？他以为他披着那层仁义外衣，就能凌驾于规矩之上？”
她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护得了她多久。”
贵妃静静听着，忽而轻叹：“只是……苏小姐到底是太傅之女，清誉受损，若处置过重，恐引士林非议。若放任不管，又显得太后软弱。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先观其变？”
“按兵不动？”太后淡淡道，“你以为我不想？可他既然敢做，我就必须有所回应。否则，明日太子、二皇子纷纷效仿，后宫岂不乱套？”
她抬眼，看向贵妃：“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贵妃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背叛，不是争斗，而是被人当成聋子、瞎子。”太后缓缓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能忍。可我告诉他们——我知道，我也不能忍。只是……时候未到。”
她指尖轻轻敲击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中秋将至，宫宴重开，百官齐聚。那时，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现在……只需让他们知道，我已知晓，就够了。”
贵妃微微颔首：“太后英明。”
太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震怒从未发生。她淡淡道：“你去吧，不必留在这里。此事无需张扬，但也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是。”贵妃福身，缓缓退下，步履轻盈，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她走到珠帘处，略一停顿，抬手撩帘，指尖在帘钩上轻轻一碰，一枚细如针尖的银珠悄然滑落，坠入袖中。
她未回头，只低声道：“奴婢告退。”
帘幕落下，偏厅重归寂静。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人。
她坐在凤座上，目光落在阶下那方素帕上，久久不动。片刻后，她抬手，轻轻一挥。
一名宫婢上前，将帕子拾起，捧至案前。
太后伸手，指尖抚过那半片梧桐叶，动作轻柔，如同抚摸一件珍宝。可下一瞬，她五指猛然收紧，帕子在她掌中皱成一团。
“烧了。”她淡淡道。
宫婢领命，捧帕退下。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梧桐树伫立多年，枝叶繁茂，今日却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然而落，正巧落在窗棂上。
她盯着那片叶子，良久，忽然冷笑：“梧桐？他送她梧桐，倒是用心良苦。可惜……梧桐易折，落叶归根，终究是一场空。”
她转身，回到凤座，重新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护甲轻叩金丝垫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殿内香烟袅袅，沉水香已尽，余烬微红。
她闭目养神，面容沉静，仿佛一切风波皆已平息。
可那扶手上，护甲划过的痕迹，已深深嵌入金丝织纹之中，再也抹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