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漫过宫墙，西夹道的青砖被照得发白，砖缝里昨夜残留的湿气正一寸寸退去。龙允立于廊柱之下，玄色劲装裹着肩背，左颊那道淡疤在斜光中显出浅痕。他没有动，目光落在三丈外那扇窄小的侧门上。门轴闭合严密，可就在方才，他分明看见一线微光——油膏未干，在初阳下泛着细亮。
风是从西边来的。
这不对。西夹道尽头是死巷，平日无风穿行。除非有人刚刚推门而出，带起气流，才会扰动这一线清风。而那门，本不该有人进出。
他指尖缓缓压上剑柄，指节微收，又松开。不是因为惧怕，而是不能动。若此刻追查，便是打草惊蛇；若不动声色，反倒能留一线余地。他知道，自己与苏清婉方才的对视、她落泪、他抬手拭面、那句“别再让我等三年”……全都被记下了。那人不会只记一次，也不会只报一人。寿康宫的耳目早已织成网，只等蛛丝轻颤，便知猎物入局。
可他不怕被知。
他怕的是她被牵连。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将心头翻涌的冷意压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人，不是查踪，而是让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这片夹道不宜久留，每一根廊柱后都可能藏着眼线，每一片落叶下都可能埋着记事的炭纸。他不能再让她站在这风口之上。
他终于转身。
动作不疾不徐，如同寻常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他走向苏清婉方才离去的方向，脚步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只是想起某件未尽之事。直到他绕过第三根廊柱，才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她并未走远。
月白襦裙垂地，袖口沾着一点晨露，发间银狼毫簪子在光下闪出一线银芒。她背对着他，望着前方宫门方向，身形静立，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梧桐。她知道他在看她，却没有回头。
龙允停住脚步，距她五步之遥。
他本可以就此止步，说一句“保重”，然后转身离去。这样最安全，也最稳妥。可他知道，若他现在放手，下一回再见，或许就是刀兵相见之时。她不能再独自涉险，不能再孤身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往前走了两步。
靴声轻微，她听见了。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紧，但仍未回头。
“苏清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她这才转过身来。
眉目温静，眼尾尚有未散的红痕，却已敛去情绪。她看着他，目光澄澈，不闪不避。她知道他不会无故唤她，也知道他此刻靠近，必有缘由。
“殿下。”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龙允没应。他只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银狼毫扫过，落到她袖口那点湿痕上。昨夜雨后未干的露水沾上了她的衣，她竟未察觉。她总是这样，把心事藏得深，把体面撑得稳，哪怕指尖发凉，也不肯让人看出半分动摇。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不是痛，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压得他想伸手，却又不敢伸。
他收回目光，望向宫门方向。
“天色不早了。”他说。
她没接话，只等着下文。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一个理由——为何你不走，反而折返？为何你叫我名字，却不言其他？你在防什么？你在怕什么？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用最平常的话，掩最锋利的局。
“我送你回去。”
她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反倒显得突兀。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送归”之举。他是皇子，她是臣女；他是朝中低调之人，她是待嫁闺中之女。礼法森严，步步如履薄冰。他若亲送，便是逾矩；她若受之，便是授人以柄。
可他偏偏说了。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破绽——是试探？是冲动？还是另有深意？可他的眼神平静如常，唯有左颊那道疤痕在光下微微泛白，像是提醒她，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少年将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回应。
风再次吹过，卷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叶面朝上，脉络清晰，边缘微卷，是昨夜落下、今晨未扫的那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时，已点头。
“劳烦殿下了。”
他没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迈步，走到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是护送之礼的尺度——不远不近，不僭不疏。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顺路同行。
她也没看他，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前行。
两人并立于夹道之中，影子被晨光拉长，交叠在青砖上，又随着步移渐渐分开。脚步声轻而有序，一下，又一下，踩在寂静的宫道上，像是某种隐秘的节拍。
龙允走在她侧后方，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廊柱、檐角、偏门、窗棂——每一处阴影他都扫过，每一丝动静他都记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过寸许，随时可出。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却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他在压制警觉，不让它外露。
他知道，有人在看。
也许就在那扇窄门后的暗道里，也许藏在对面宫楼的帘后，也许正趴在屋脊上俯视。他们要看他是否慌乱，是否追查，是否失态。只要他有一点异样，便会成为呈报寿康宫的证据——“三皇子心虚，恐有私情”。
可他不能心虚。
他必须走得更稳，说得更淡，表现得更像一场寻常送归。
“昨夜风大。”他忽然开口。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衣裳薄。”他又补了一句。
她这才明白，他是嫌她穿得少。可这话不该由他说。皇子劝女子添衣，已是逾礼。她抿了唇，低声道：“谢殿下关怀，婢子不冷。”
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懂。她不是不懂礼，而是不愿拆穿这份刻意的“关怀”。她愿意配合他演这场戏，哪怕明知背后藏着刀光。
他心里略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他眼角一跳。
右侧廊柱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人形，不是宫人服色，而是一抹极快的暗色，贴着墙根掠过，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可他看得真切——那不是风吹帷幔，也不是鸟雀扑翅，而是一个人，弓着背，迅速退入偏巷。
他脚步未停，神情未变。
可他左手悄然抬起，指尖在腰间轻轻一扣——那里本该挂着一块玉佩，此刻却空着。他原本想留下痕迹，可现在不行。若此刻摸玉、皱眉、驻足，都会被盯梢之人记下。他只能装作无事。
可那一闪的黑影，让他彻底确认了——他们还在监视，而且不止一人。
刚才那道影子，不是之前上油的宦官。那人年长，腿脚不便，不可能如此迅捷。这是一名新人，年轻，训练有素，专司跟踪与撤离。说明寿康宫的人换班了，新一批探子已经到位。
他心底冷笑。
好快的手笔。昨夜风波刚歇，今日清晨便布下双层眼线。看来太后早已准备多时，只等他露出破绽。
他不能再拖。
“这条路，平日走的人少。”他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闲谈。
苏清婉轻轻“嗯”了一声。
“宫人洒扫，多在巳时以后。”他继续道，“这时候，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
她听懂了。
不是提醒她小心地面湿滑，而是在告诉她——**有人在跟着我们**。
她没有慌，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将袖中那方素帕握得更紧了些。帕子还带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是昨夜他亲手还给她的。她一直没放回去，就藏在袖中，像是握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殿下说得是。”她说，“婢子日后，定当留意。”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心疼。
她太聪明，也太镇定。明明已知危险临近，却还能维持仪态，应对得体。她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盟友。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她涉险。
他必须尽快把她送出宫。
他加快了半步，走到她身侧齐平的位置。这个举动略有逾礼，可他顾不得了。他要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清——**他不会让她独自走完这段路**。
阳光渐烈，照得宫墙发烫。前方宫门已在视线之内，朱漆铜钉，巍然矗立。守门禁军远远望见二人同行，纷纷低头行礼，无人敢多看一眼。
龙允停下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
他知道，出了宫门，便是外廷，他不能再送。否则便是公然违礼，给政敌递刀。
他转身面向她，目光沉静。
“就到这里。”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
“多谢殿下相送。”她福身一礼，动作标准，毫无破绽。
他没扶，也没避，只是站着。
他知道这是告别，可他不想这么快。
他想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不能。话越多，越容易露馅。
他最终只道：“路上小心。”
她点头。
然后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裙裾轻摆，鞋尖踏过最后一段青砖。她没有回头。
龙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知道，她每走一步，就离危险远一分。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寿康宫的眼线不会止于宫墙，她的马车、她的府邸、她的丫鬟……处处都可能是下一个监视点。
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左颊那道疤痕。
风吹过，卷起地上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撞上他的靴面，又滑落。
他忽然侧头望去。
夹道深处，偏门角落，一抹黑影正悄然退入暗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