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染透宫墙顶端,淡金的光线顺着飞檐斜切而下,落在夹道青砖上,像一层薄纱铺开。两片梧桐叶仍静卧原地,叶缘微颤,是风动所致。龙允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离剑柄不过寸许,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此刻才缓缓松开。他没有再看苏清婉,却也没有移步。他知道她还在看着他。
苏清婉立于三步之外,月白襦裙被晨光映出浅影,袖口拭泪留下的湿痕已半干,贴在腕间微凉。她抬手抚了抚发间银狼毫,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支笔是他三年前随手所赠,彼时她尚不知他是谁,只觉那少年将军眉目冷峻,言语不多,却在她跌下马背、手腕渗血时蹲下身来,撕下战袍一角为她包扎。那时她咬着唇不哭,他也没说话,只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掌心,说:“留个念想。”
如今那枚玉佩,正静静躺在他胸前内袋里,紧贴心口。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靠近。她知道这一步不能越。他们是皇子与臣女,是身处风口浪尖的两个人。昨夜寿康宫风波虽歇,可暗流未止。太后未退,太子未动,二皇子蛰伏如蛇,朝局如棋盘,每一步都牵连生死。他们之间的情意,若被有心人抓作把柄,便是杀局。
所以她只是站着,目光落在他左颊那道淡疤上。三年前没有,是后来落下的。她不知那一剑是谁所刺,也不知他如何活下来。她只知道,他回来了,站在她面前,没有否认,没有回避,甚至肯为她拂去泪水。
这就够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平稳,眼底余波渐息。她准备告辞了。再站下去,只会惹人疑心。宫人早该巡街,禁军换岗也快开始,这条夹道不宜久留。
她微微颔首,声音低而清晰:“殿下保重。”
话音落,她转身,裙裾轻摆,步子不急不缓,朝着宫门方向走去。鞋尖踏过第一缕真正照入夹道的阳光,绣鞋上的梅花纹路被镀上金边。她没有回头。
龙允依旧未动。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在青砖上,节奏稳定,不快不慢。他知道她在克制,在维持体面,在扮演一个刚与皇子谈完公事的太傅之女。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也不敢回头。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停一瞬,哪怕只是驻足片刻。
但她没有。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五丈,即将转出夹道西角,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她背影。
就在此刻——
廊柱之后,一道人影蜷缩在阴影里。
那人穿着深灰宦官服,衣料粗糙,袖口磨得发毛,腰带用麻绳系着,脚上是一双旧布靴,鞋尖沾着昨夜雨后未干的泥。他整个人贴着柱身,半侧着头,双眼紧盯龙允与苏清婉方才站立之处,手中握着一块巴掌大的记事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小字:
“卯时三刻,三皇子与苏氏女会于西夹道。”
“对视良久,未语。”
“苏氏落泪,三皇子伸手拂其面。”
“言‘下次见面,别再让我等三年’。”
“三皇子应‘好’。”
写完最后一句,他低头吹了吹炭迹,确认字迹未糊,便将记事板收入怀中。动作熟练,毫无迟疑。他已在宫中潜伏十二年,专司监视皇子言行,听命于寿康宫那位主子。他不认人,只记事;不判对错,只报实情。
他缓缓起身,膝盖发出轻微响动,立刻顿住。待四周再无动静,才继续移动。他贴着墙根,弓着背,像一只惯于在暗处爬行的老鼠,一步步退向夹道西侧的小门。那门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平日仅供洒扫宫人进出,门轴生锈,推时会有吱呀声。他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小罐油膏,抹在轴心,动作轻巧无声。
门开了寸许,他侧身而入,身影没入宫巷深处。
全程未发一语,未碰一物,未留下任何痕迹。
龙允仍立于原地。
他没有察觉异样。他的目光还停在苏清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他本该立刻回府,今日还有朝会,皇帝召见诸皇子议北疆防务,他不可缺席。可他迟迟未动。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她的声音?还是她的气息?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玉佩的轮廓。他记得她说“找了三年”,记得她眼中含泪却强撑镇定,记得她最后那一句“别再让我等三年”。他说“好”,不是敷衍,不是安慰,而是承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能再藏,不能再避,不能再以“护她”为由将她推开。
可他也知道,越是情真,越易成靶。
他缓缓收回手,终于迈步。玄色劲装裹银甲,行走时不出声响。他沿着夹道往东,通往皇子居所的方向。步子沉稳,背脊挺直,一如往常。可就在他走过第三根廊柱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停下。
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也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而是因为——风。
刚才那阵风,是从西边来的。
可西夹道尽头是死巷,只有一个小门通向偏宫,平日极少有人出入。风不该从那边来。除非……有人刚刚打开那扇门。
他缓缓侧头,目光扫向西角小门。
门关着,严丝合缝,门轴上那点油光还未散尽,在晨光下泛着微亮。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渐冷。
可他没有过去查看。
他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前行。步伐未变,神情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可他的右手,已悄然按回剑柄,指节再次收紧。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让那个人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婉走出夹道,踏上主道时,迎面遇见两名捧着铜盆的宫女。她微微侧身让过,低声道:“辛苦。”
宫女低头行礼,未敢多看。她继续前行,步子依旧平稳,可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黏着她,挥之不去。她强迫自己不回头,不疾走,不显慌乱。她走过长廊,转入仪门,远远望见自家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
她上了车。
帘子落下,车内昏暗。她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回放——他为她拭泪,他答应不再让她等三年,他站在晨光里,像一座不肯倒塌的山。她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那是他方才还给她的,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工整,是她亲手所绣。她将帕子贴在脸上,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
车外传来车夫扬鞭声,马蹄敲击青石板,节奏渐起。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拐入朱雀大街。街道渐喧,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心绪稍安。
可就在此时——
一辆不起眼的灰布篷车从侧巷驶出,与她的马车并行了一段。那车无标记,车夫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百姓。可那车竟一直跟着她家马车,直到苏府门前才悄然拐入另一条巷子。
她放下帘子,眉心微拢。
是巧合?还是……
她没有深想。她知道现在不能想太多。她只能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马车停稳,侍女扶她下车。她步入府门,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院落。丫鬟端来温水净手,她洗去指尖尘灰,换了件家常藕荷色衫子,坐在窗前翻起诗集。书页翻动,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抬头望向窗外。
天已大亮,阳光洒满庭院,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鸣叫。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龙允回到府中,脱下外甲,只着玄色劲装。他走进书房,反手关门,落闩。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一架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北疆舆图,桌上摆着未批完的公文。他走到案前,提起笔,蘸墨,写下“北疆防务议呈”六字。
笔尖顿住。
他没有继续写。
他缓缓放下笔,抬手解开衣领第二颗扣子,从内袋中取出那枚玉佩。玉质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允”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这是北疆将士的身份信物,每人仅有一枚,死后由同袍带回故里。
他盯着玉佩看了许久,然后重新收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阳光涌入,照亮案上纸张。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斑驳,随风轻晃。他没有看西边。
可他知道,那扇小门后的人,现在已经动身了。
他会去寿康宫。
会把记事板上的字,一字一句,禀报给那位端坐凤座的妇人。
而她,一定会笑。
龙允闭了闭眼。
他不怕她知道。
他只怕她太快知道。
太快出手,太快发难,太快将苏清婉卷入漩涡。他需要时间,哪怕只多一日,一时,一刻。他必须在她动手之前,布好局,护好人。
他转身,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稳而有力。他写的是北疆兵力部署,是各关隘守将名单,是粮草调度明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谁都能看。可他在第三页末尾,悄悄加了一句:
“西夹道旧渠堵塞,雨水难排,恐致宫墙浸蚀。”
这句话看似无关紧要,却是关键。西夹道那扇小门,正是通过旧渠旁的暗道进出。若渠通,宫人常至,暗探难藏身。若渠堵,则成了监视最佳之地。
他写下这一句,不是为了上报,而是为了留下痕迹。
将来若有人查起,会发现——早在今日清晨,三皇子已注意到西夹道异常。
他写完,吹干墨迹,将奏折放入竹匣,唤来近侍:“送去通政司,加急呈递。”
近侍领命而去。
龙允站在窗前,望着天空。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必须精准。他不能再犯错,也不能再犹豫。
他可以等三年,但不能再等下一个三年。
苏清婉在房中坐了半个时辰,丫鬟进来禀报:“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用膳。”
她应了一声,起身整理衣裙。出门时,她顺手将那方素帕放入袖中。她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它离身。
她走向前厅,途中经过花园。春深时节,海棠盛开,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她脚步微顿,抬头望去。
忽见园角假山后,闪过一道灰影。
她心头一紧,定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花落,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拂去,继续前行。
龙允在书房坐了片刻,忽听门外脚步声。他抬眼,见是府中老管家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西夹道那扇小门……今晨有人上过油。”
龙允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何时?”
“约在卯时四刻,洒扫宫人瞧见一个穿深灰宦官服的,蹲在门边抹油,见人来了便走了,没看清脸。”
龙允点了点头:“知道了。”
管家退下。
他坐在案前,久久未动。
原来如此。
不是偶然路过,不是例行巡查,而是特意上油,为的是开门无声。那人不是为了进出方便,是为了**离开时不被听见**。
他记下了他们的对话。
他看到了她落泪。
他听见了那句“别再让我等三年”。
龙允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送到寿康宫的案上。
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她知道——他从未忘记。
他提笔,在奏折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西夹道梧桐两株,叶落有序,宜加护养。”
这不是公文该写的话。
但这话,只有她懂。
她曾在他面前念过一首诗:“梧桐叶上三更雨,点滴凄清。”
那时他问:“你喜欢梧桐?”
她答:“喜欢它不惧风,不避雨,落叶也成行。”
他知道她记得。
所以他写。
他知道她看不到这奏折。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他曾写下这些。
阳光照进书房,落在案上那行小字上,墨迹未干,泛着微光。
龙允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春风拂面。
他望向宫城方向,眼神沉静。
他知道,风暴将至。
但他已无所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