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太子嫉妒
书名:权御九霄 作者:龙允 本章字数:3317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钟鼓再起,丝竹轻拨,舞姬垂袖旋身,裙裾如云铺展。寿康宫内灯火未歇,烛焰在金砖地上投下摇曳人影,乐声初起时略显滞涩,仿佛仍被方才那场无声对峙压着喉舌,不敢放肆。可终究是帝王亲口松了禁令,谁也不敢再僵着脸,命妇们低头抿酒,武将们举杯互敬,文臣交换眼神,皆知风波虽止,余波未平。


太子龙弘端坐席间,明黄四爪蟒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腰背笔直如松,面上无波,唇角甚至微微牵起一丝笑意,似与左右宾客颔首寒暄,一派仁厚储君风范。可手中那柄鎏金折扇,却已悄然合拢,指节紧扣扇骨,力道之重,几乎要将金丝嵌入掌心。


他目光穿过了舞姬翻飞的衣袖,落在甬道中央那道玄色身影上。


龙允仍躬身而立,左颊剑疤隐于烛光暗处,佩剑“苍雷”垂于腰侧,纹丝未动。自帝王开口至今,他未曾抬头,未曾谢恩,亦未退步归席,仿佛那一句“罢了”不过是风吹过耳,不值一提。可正是这份沉静,让太子心头火起。


原本算得好好的局。


太后发难,礼法为刃,苏清婉孤身立于游廊前三阶石台,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凝望三皇子,已是大忌。若她否认,便是欺君;若她承认,便是私情越礼。无论哪一条,都能钉死她一个“轻狂无仪”,连带拖累龙允——一个连自己未婚妻都管不住的皇子,何谈承继大统?


可偏偏,她不躲不避,反将“救命之恩”四字堂堂正正捧出。


更偏偏,龙允竟也认了。


不是狡辩,不是推诿,而是坦然作证,细述三年前南疆十里坡救人事迹,连右腕擦伤、撕衣包扎等细节都分毫不差。那一刻,满殿哗然转为肃然,非议化作敬意。待帝王亲口定调“天意佳话”,此事便再难翻案。


太子指甲掐进扇骨缝隙,指腹传来细微刺痛。


他早该想到的。


龙允此人,向来如此。看似散漫无状,实则步步藏锋。十五岁戍边,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铁骑,靠的不是运气,是算计。那一战后,军中称其“龙狼”,说他眼底有血光,出手不留活路。后来风雪峡谷全军覆没,人人道他死了,谁知三年后竟又活着回来,还摇身成了朝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


如今不过一场寿宴,他又借势而起,将一场险些沦为丑闻的对视,硬生生扭转成一段忠义良缘的开端。


太子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他比龙允年长九岁,十三岁便被立为太子,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克己复礼,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可父皇看他,始终如隔一层雾。每逢边关捷报,必问:“三郎可有消息?”每见军报送入,总要多看一眼署名。就连今日,本是他借礼法施压的好时机,帝王却一句话便将局面掀翻,反倒成全了龙允。


凭什么?


就凭他曾救过一个女人?就凭他有过一段风雪旧事?


荒唐!


太子睁开眼,眸底阴翳翻涌,却又迅速敛去。他不能发作,也不该发作。此刻若离席质问,只会显得气量狭小,妒贤嫉能;若冷笑讥讽,更是落了下乘,授人以柄。他只能坐着,端着,笑着,任那股闷火在胸中烧灼,一点一点啃噬理智。


他低头看向膝上折扇。


扇面绘《太平江山图》,山河壮阔,城池星罗。这是御赐之物,象征储君执掌天下之志。他曾日日摩挲,引以为傲。可此刻,目光落在“上京”二字上,忽然觉得那墨色刺目得很。


他抬起右手拇指,指甲缓缓划过“上京”两字,动作极轻,却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将那二字从画中剜去。


指尖传来纸面微裂的触感。


他停住,没有继续。


而是轻轻合拢双眼,仰首靠向椅背,做出一副倦极假寐的模样。广袖遮住了紧握折扇的手,也掩去了指节泛白的痕迹。


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听着四周低语。


“……真没想到,竟是三皇子救的她。”

“难怪太傅之女拒婚三月,原来早有心上人。”

“少年将军,千里赴援,这等情义,岂是寻常婚配可比?”

“陛下圣明,一句‘天意’,既保全了体面,又成全了姻缘。”


几句议论飘入耳中,太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天意?


他也信天意。


十二岁那年春猎,他率众围住一头赤狐,箭已在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射杀,博个“神射”美名。可就在那时,一道黑影自林间掠出,箭出如电,抢先一步射中狐喉。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少年将军策马而出,甲胄未整,脸上还沾着风沙,正是刚从北疆回京述职的龙允。


那一刻,全场喝彩。


父皇亲自赐酒,称其“勇锐可嘉”。


而他,站在原地,手中弓箭垂落,像个小丑。


那之后,他书房密室便开始挂起龙允的画像。一幅,两幅,三幅……每一幅都被他用短刃划破眉心、刺穿咽喉、割裂胸口。他不信什么天命,只信谁能笑到最后。


可眼下,这人又一次借“天意”翻身。


太子缓缓睁眼,目光穿过舞姬裙裾的缝隙,再次锁定龙允。


那人依旧未动,脊线笔直,掌心朝下贴于腿侧,姿态谦卑至极。可太子知道,那是伪装。龙允从不真正低头,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足以撕开所有虚伪礼仪的裂口。


而苏清婉,就站在他视线前方三丈处。


月白襦裙,青玉珏轻晃,发间银狼毫簪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也未动,未退,未低头致谢。自帝王裁决后,她便静静立在那里,如同一株生在悬崖边的兰草,风愈烈,身愈挺。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想起,前日尚书房议事,高嵩曾递来一份密报,言苏清婉近来常往城南药铺走动,似在寻一味名为“雪参”的药材。他当时未在意,只道女子贪养颜之物。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她等了三年。


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拒婚抗旨,甘受非议,只为等一个可能早已战死沙场的人归来。


这般执着,这般胆魄,竟落在龙允身上。


太子喉头滚动,咽下一口浊气。


他并非没见过美人,宫中妃嫔、世家贵女,哪个不是才貌双全?可她们见他,要么恭顺低眉,要么巧言令色,从未有人敢如苏清婉这般,当着满殿文武、后宫命妇,直视他所憎之人,且目光如钉,不肯移开半分。


她不怕吗?


不怕礼法责难?不怕宗族斥责?不怕……他的怒意?


怕,当然怕。


可她还是做了。


就像当年在十里坡,右腕流血,面色苍白,却仍记得将那块染血布角仔细收好,藏入袖中。


太子忽然觉得胸口闷痛。


不是气病的,是嫉妒。


是那种深埋多年、早已结痂又被生生撕开的旧伤。


他嫉妒龙允能被人如此铭记,嫉妒他能在废墟中重生,嫉妒他哪怕沉默不语,也能让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他。


舞乐渐盛,琵琶急拨,鼓点催促,舞姬腾身旋转,水袖甩出一道弧光。就在这喧闹之中,太子看见,龙允终于微微抬起了头。


不是看向帝王,也不是望向太后,而是——


极轻微地,偏了偏视线。


一道目光,如风掠过人群,穿过舞影,落在苏清婉身上。


仅仅一瞬。


随即又低下。


可就是那一瞬,太子看得分明。


那不是感激,不是怜惜,也不是得意。


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说:我还在,你也还在。


苏清婉似有所觉,睫毛轻颤,呼吸微滞,却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但她左手悄然抚过袖口,指尖触到一片布料边缘,动作细微,却坚定。


太子猛地攥紧折扇。


指甲崩断一角,嵌入掌心,传来尖锐刺痛。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自己竟成了这场重逢的旁观者,甚至是——阻碍者。


他本想借礼法之名打压他们,结果却被帝王一句“天意”碾得粉碎。他本以为苏清婉只是个不懂规矩的闺秀,结果却发现她是早有预谋的共谋。他本以为龙允仍是那个无根浮萍,结果对方早已布下暗线,只待东风一起,便可顺势而起。


他输了。


不是输在手段,是输在运势。


是输在,那个人,总是能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然后将其化作燎原之火。


太子缓缓松开手,将折扇平置于膝上,动作规整,一如平日。


他不再看龙允,也不再看苏清婉。


而是转向殿外。


寿康宫朱门半启,夜风拂入,带来一丝凉意。檐角铜铃轻响,声音清脆,却不再令人烦躁。远处宫灯连缀如星,映照着重重殿宇,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龙允不会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三皇子。


苏清婉也不会是任人摆布的联姻工具。


而他,若是再想动手,就得准备面对更多代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温和笑意,对身旁礼部侍郎点头道:“乐舞不错。”


声音平稳,语气亲切,毫无异样。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团火,不仅未熄,反而烧得更旺。


他可以等。


他有的是时间。


只要龙允一日未登大位,他就永远是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至于那些所谓的“天意”“缘分”“救命之恩”……


终有一日,他会亲手将其撕碎。


舞乐正酣,杯盏重传,命妇谈笑,武将豪饮。寿康宫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龙允仍躬身立于甬道中央,肩背微松,警觉未消。


苏清婉仍独立于东侧游廊前三阶石台,月白襦裙映烛,青玉珏轻晃,神色沉静。


太子端坐席间,明黄蟒袍未动,手中鎏金折扇合拢置于膝上,闭目假寐,眉心微蹙,隐忍之气弥漫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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