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远的碑是在城西老石匠郭师傅那儿订的。郭师傅叼着烟斗听我把来意说完,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又换回去,最后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裴家幼子,享年四岁…。这碑文比你上次给那个明朝人立的还短。上次周野那块碑,你改了五版才定稿,这次怎么一句话就完了?”
“够短才够沉。他活着的时候没能站起来,死后连块碑都没有,名字刻上去就够了。写多了他看不懂,他才四岁。”
郭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搁在工作台上,拿起了凿子。碑是青石的,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
碑文就两行:裴仲远,裴家幼子,享年四岁。落款刻了“陈家第九代”,没有纪年,没有籍贯,没有生平。一个四岁孩子的一生,两行字就装下了。
碑刻好之后裴济的车来接,把碑放在越野车后座,用毛毯垫着。裴济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纸钱和一把香。
“陈老师,到了。”老周先下了车,把后座的车门拉开。
地下二层还是老样子,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灯光白得晃眼。那面墙的碎屑已经清走了,预制板整齐地码在墙角,薄皮棺材还搁在原处,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我把碑从车上抱下来,走到棺材前面,蹲下来,把碑立在那块青砖旁边。
碑座嵌进地面的碎石缝里,纹丝不动。老周把香点燃,插在碑前用碎石临时堆的小堆上。青烟直直地往上飘,被日光灯照成淡蓝色。
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小袋纸灰,倒在碑前的地面上。那是之前搪瓷碗底刮下来的,张老师化验完之后还给我了。纸灰落在地上,被穿堂风轻轻一吹,散成一小片灰色的扇形。
“这些纸灰是你上次烧的那道符剩下的。你用它引我来,现在用它送你叔公走。开头是它,结尾也是它,算是有始有终。”
裴济蹲在碑前,伸手把那枚铜钱放在碑座上。以戈止戈四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放得很轻,铜钱落在石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他的指尖在钱面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让出碑正前方的位置。
我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排在碑座上。这时,那枚铜铃在我背包深处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尾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了,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罗盘上的磁针稳稳地指向正北。
从地下二层上来,老周走在最前面,推开一楼消防门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憋了好几分钟。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说你们先走,我把地下的灯关了就来。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大概是心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裴济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照得他眯起了眼。
他问我接下来干什么,我说先回学校,这学期的课还没补完,我同学老三那边网店订单快炸了,再不回去他一个人撑不住。
他说你那个网店还接单吗,我说接呀,有钱挣为啥不接。钱又没有和我过不去…。不过最近排期有点长,你要是想算一卦得等下周。
他笑了一下说不用算卦,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我说行,别请川菜,上次有朋友请了一顿水煮鱼,辣得我第二天差点下不来床。
他笑了一下说那吃粤菜,清淡。我说行,你定地方。
我走到公交站台,把背包搁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刘师傅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裴家的碑立好了。
他回得很快,四个字:意料之中。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他铺子里那个永远凉着茶的搪瓷缸子,还有那本蓝布册子上贴着的裴晚晴的照片。
唉,裴晚晴把铃还了,裴伯安把恨传了下来,裴济把墙开了。裴家四个孩子,伤了仲远,走了晚晴,伯安恨了一辈子,还有一个从来没被提起的晚秋…。
那张从刘师傅册子里掉出来的黑白照片还在我手机里存着,两个女人并肩站在老槐树前面,左边是裴晚晴,右边是裴晚秋。裴晚秋手里牵着个孩子,笑得比她姐姐更放松,像是随时要从照片里站起来去灶房端碗热汤。
但裴济从头到尾没提过裴晚秋一个字…。
我没再往下想。有些名字不提,可能是因为太轻,轻到一出口就散了。也可能是因为太重,重到不敢提起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背包里那枚铜铃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