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斜穿进走廊,把解剖室门外那片玻璃照得发白。熊砚坐在会议室原位,手指还搭在公文包拉链上,指节微微泛紧。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起身,拎起包,转身朝地下层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层、两层、三层。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推开B区解剖室的门时,屋里的灯是灭的,只有应急出口标识发出微弱绿光。他没开主灯,只按下无影灯开关,一束冷白的光直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像切开了一道口子。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压了压鼻梁,再戴上时,视线已经稳住。手套从抽屉里取出,一格一格摊开,镊子、剪刀、骨锯依次排好。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准,像是在重新熟悉这双手该做的事。
“周明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冲,就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对班,“你听好了。”
他顿了顿,把显微镜电源插上,屏幕亮起蓝光。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出声,只把手套一根根拉紧,咔嗒一声扣住腕口。
外头走廊,苏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解剖室外的玻璃墙边。他没推门,也没喊人,就那么靠着墙站着,手一直按在对讲机上,指节绷着,像随时准备拔枪。他盯着里面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熊砚开始调试仪器,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个姿势继续守着。
监控室里,采薇坐在调阅台前,屏幕分成了四块,其中一块正对着解剖室内部。她没点录制键,也没动鼠标,只伸手按下了内线广播的通话钮。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从来都不是样本。”
说完,她松开按钮,切断通讯,然后关掉那块画面,转去查另一组数据。手指敲在键盘上,节奏平稳,可眼神时不时飘向角落的小窗——那里能看到解剖室门口的一角。
柏庄坐在值班室,手机屏幕亮着,锁屏时间显示18:47。他没刷消息,也没打游戏,只是把一条加密群聊打开,输入框光标闪了半分钟,最后敲下一句话:
“兄弟,这局我们陪你打到底。”
发送。收起手机。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嘴里念叨:“咖啡要凉了。”说着就往外走,脚步不急,方向却是食堂。
解剖室内,器械整理完毕。熊砚没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转身走向靠墙的个人储物柜。钥匙插进去,转动,拉开抽屉。那份童年病历复印件静静躺在最上层,信封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他拿出来,拆开,抽出那张泛黄的纸。诊断栏上,“精神分裂”四个字依旧刺眼,红笔画过的痕迹像干掉的血。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红笔,翻开背面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
“我是熊砚,我听见死者说话,我不再闭嘴。”
字不大,也不张扬,但每一笔都落得实。写完,他把文件重新装好,塞进新的牛皮纸信封,在封口处签了名,又用胶带仔细封死。
他抱着信封走到主档案柜前,踮脚放进最上层隔间,旁边是历年重大案件的原始记录。放好后,他撕下一张便签,压在柜门边缘:
“若我失联,请交予采薇。”
做完这些,他退后半步,看了眼柜子,又看了眼台面。屋里还是只有无影灯那一圈光,照着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他走回操作台,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今日待检尸体的基本信息。屏幕光映在镜片上,反着冷白的色。他点了点鼠标,开始录入编号。
外头天彻底黑了。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在慢慢合拢一道防线。
苏振仍靠在墙边,背影没动过。采薇离开监控室时顺手关了灯,走廊只留一盏夜灯。柏庄提着两杯热咖啡回来,路过解剖室门口,看了眼里面,没敲门,也没打招呼,只是把一杯放在门外小桌上,转身走了。
熊砚没抬头,也没碰那杯咖啡。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
“尸检编号:2025-D144,死亡时间约在36小时前,体表未见明显暴力痕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手指悬在空上。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他听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家……”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正常。他没解释,也没记录这句话,只在“心理状态备注”栏敲下两个字:“不安。”
然后继续往下写。
屋外,三个人的位置都没变,但他们都知道,里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再躲了。
他回来了。不是作为谁的研究对象,不是作为被定义的“异常”,而是作为他自己,站回了这个地方。
灯光静,人无声,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