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突然之间——不是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那样猛地一下，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隐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他挤压过来的感觉。他的脚步没有停，呼吸节奏没有乱，眼睛还盯着前方那片漆黑中极远处那团淡灰色的光。但他开始觉得不太对。
先是心跳。他在萤斗场打过三场决斗，被火鞭抽过，被水鞭缠过，被金道短剑刺穿过藤盾擦伤过肋骨。每一次上场之前他的心跳都会加速，但那是正常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泵，手指尖发凉，掌心出汗，心跳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胸腔内侧敲鼓。那种心跳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对面站着一个要打你的人，你知道他的萤熹属性，你知道他比你高半个头或者矮半个头，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心跳加速。但现在他前面没有人。他后面也没有人。他只是在一条又宽又黑又安静的隧道里走路，走在被铁棘族人踩烂的石板上，用脚尖探路，怕崴着脚。没有理由心跳加速。可他的心脏就是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重到他能在耳膜内侧听到血流冲击血管壁的闷响。
他把左手从灼伤处移到胸口，用手掌按住萤虫的位置。萤虫还在平稳地振动，淡青色的光芒透过指缝渗出来，频率不快不慢，和他修炼火木平荧法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是萤虫的问题。他又把手指往上移了两寸，按在胸骨正中央。心脏在跳。跳得比萤虫的振动快得多，重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挣扎着要往外冲。他把手拿开，甩了甩手指——手指尖有点麻。不是压到神经的那种麻，而是血液循环突然变慢之后那种细微的、针扎般的麻木感。他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反复做了好几次，麻感才慢慢退下去。
然后胸口开始发紧。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不是灼烧，不是被重物压住。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内部往外顶，顶着胸骨，顶着肋骨，顶得整个胸腔都闷闷的，像是被人用一层极薄的棉花裹住了肺。他深呼吸了一次——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确实灌进了肺里，胸腔也确实扩张了，但那股闷感没有消失。再深吸一次，还是闷。他试着把呼吸放浅，浅到只有平时的一半，闷感轻了一些，但气又不够用。他开始觉得喘不上气，不是窒息——喉咙和气管都是通的，空气能进去——而是吸进去的气好像少了点什么，像喝一口兑了太多水的汤，喝是喝了，但肚子里还是空的。他打了个哈欠。不是困，是身体在自动调节——打哈欠能强迫横膈膜下降，让肺里残存的气体被挤出去更多，给下一口吸气腾出空间。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喉咙忽然收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结的位置，哈欠被截断了，留下半口没咽下去的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叹气的那一下，胸口那股闷感轻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它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
霍青停住脚步。他把后背靠在岩壁上，冰凉的岩石透过衣服贴在他的肩胛骨上。隧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又麻了。这次麻得更明显，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节，五根手指都像是被冻过之后又在温水里泡了一下，又麻又胀。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热出来的——隧道里很冷，茧泉水冰得刺骨，他的后背贴在岩壁上能感觉到石头在吸走他的体温。但汗一直在往外冒，顺着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角，咸的。他开始觉得头晕。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而是更轻的、更模糊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两侧各放了一块磁铁，磁场干扰了他的平衡感，让他觉得自己在微微向左倾斜，但实际上他靠着岩壁站得很稳。
他把这些症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跳重。胸口发闷。气短。手脚发麻。出冷汗。头晕。喉咙发紧。叹气才舒服。
这不是紧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紧张的症状他太熟悉了——萤斗场里每次上台之前他都会经历一遍完整的紧张套餐，手心出汗、心跳加快、想上厕所。那套症状有明确的原因和明确的终点，打完之后出萤斗场大门的那一刻就全都消了。但现在他不是在萤斗场，不是在营地废墟里翻尸体，不是在空洞里被血虫追着咬。他只是在一条什么都没有的隧道里走路，而他的身体正在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对劲。他把这归结为压力。过去几天他经历了太多东西——被征兵，被扔进无名谷，淋了含荧的雨，在兽潮里蹲在帐篷边缘积蓄力量，在空洞里亲眼看着皇之血虫从岩壁里渗透出来，亲手用石头砸开一个活人的胸口，亲手用湿泥糊住一团二品金道萤熹。这些事情里的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消化很久，而它们全都挤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压力会让身体产生各种莫名其妙的症状，这个道理他懂。他前世读过的书里有写过，叫什么——躯体化。所以他告诉自己，没事，只是太累了，歇一歇就好。
他靠着岩壁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叹气的时候胸口松了一下，他就这么反复叹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深，像是在用叹息把胸腔里那团闷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出去。然后他闭上眼，把森脑从最低功耗往回调了一点点，让那股清凉感从眉心扩散到太阳穴，试图用森脑的感知力去稳定自己那不太听话的平衡感。晕眩轻了一点。他又吸了一口气，把后背从岩壁上撑起来，继续往前走。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他走了大概几十步，心跳还是那么重，每一下都震得他的喉咙跟着一起微微发颤。他把左手又放回胸口——不是按萤虫，是按心脏。心脏在跳。跳得比刚才更重了。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不是用逻辑推导出来的，是直觉——那种被他在萤斗场和营地废墟里反复打磨过的、能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给他一记警钟的本能直觉。他用这个直觉在沼泽边缘感应到过灵草狼王即将出现的方位，在空洞里预判过血虫尾巴的甩动轨迹。现在这个直觉在告诉他——你的心脏跳得不对。不是因为你在紧张。不是因为你在害怕。是因为有东西在压着它。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压”，是物理意义上的压。是一种存在于这条隧道里、存在于这片黑暗中的压力。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被森脑捕捉到的素元波动。但它存在。它在挤压他的胸腔，挤压他的血管，挤压他每一次心跳的幅度。他在进入这条隧道之前还能正常呼吸，在停下来思考暗萤资质者的事情之前还能正常思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重的？是看到那团淡灰色的光之后。他走得太近了。
就在这个念头刚要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前一刻，前方黑暗中炸开了一声怒吼。
“谁在那！给我出来！”
那声音不是成年人的低沉吼叫，而是一个少年的嗓音——还很年轻，大概和他差不多年纪，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久居上位的人才会有的、不经思考就能朝黑暗中任何一个方向发号施令的底气。那声怒吼在隧道里来回弹跳，撞在岩壁上，又从洞顶反弹下来，一层叠一层，把他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霍青的身体在他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先动了。不是向前——是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贴上了岩壁，双腿微屈，重心下沉。他那个被压力搅得一团乱的大脑在一瞬间忽然被这一声怒吼劈开了一道清明的裂缝，然后所有那些散落的碎片同时拼在了一起。
暗萤。暗萤资质在黑天战斗力翻倍。黑天。他在进岩洞之前看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之后大概是傍晚，山洞里没有日光，全是黑天。现在是黑天。他在隧道里走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大概早就入夜了。现在大概是什么时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胸口的手。心脏还在跳，跳得更快了。黑天对暗萤的增益是随时辰变化的——不是整个黑天都一样，而是有一个峰值。这个峰值就在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暗萤资质者在那个时刻的感知范围、战斗力、以及那种被称为“萤压”的被动气息搜索能力，都会达到顶峰。
他现在正在那个顶峰的正下方。他不是在躲一个普通的暗萤资质者。他是在用一品花丛萤熹去藏匿自己的行踪，而对面那个暗萤资质者正好处在整个黑天周期里最强的那一个点上。他的心跳不是自己在加速——是暗萤的萤压在压着他的萤虫。暗萤资质巅峰期的被动气息搜索会释放一种极低频的素元波动，这种波动对木道萤虫有天然的压迫作用，会让萤虫的振动频率被迫降低，让心脏的搏动幅度受到限制。那些症状——心跳重、胸口闷、气短、手脚发麻、出冷汗——全是被萤压逼出来的。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他还靠在岩壁上叹气，一遍一遍地叹气。他还在那条隧道里像个傻瓜一样“远远跟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花丛萤熹能骗过一切感知，以为跟着暗萤的光走就能走到茧泉。暗萤少年就是靠这盏灯，才在这漆黑如墨的隧道里走到这里的。而他却把它当成了引路的灯塔。他贪图那点光源，却忘了“灯塔”下站着的，正是对他威胁最大的人。他不知道过去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知道外面必定已是月上中天——因为胸口那股沉闷的压力已经重到极点。
霍青把右手从岩壁上拿开，攥紧了木藤矛。然后他转身就跑。不是往暗萤少年的方向冲——是往反方向跑，往隧道更深处跑。他的腿在被灵草狼王追的时候跑过，在被血虫扑倒之后爬起来的时候跑过，现在又在被一个还没照面就已经用气息压制了他的暗萤资质者追着跑。他用尽力气朝黑暗深处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