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把那颗薄荷糖在掌心里攥了片刻,凉意渗进皮肤,头痛没来,但后颈发僵。他抬手揉了揉,指尖碰到衣领边沿那道旧针痕,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苏振站在监控屏前,手指搭在对讲机外壳上,没按通话键,也没回头。采薇合上笔记本,硬盘轻轻一推,滑进抽屉锁死。柏庄靠墙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没刷消息,只是盯着电量百分比看。
“刚才说收网。”柏庄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往上扬,“现在知道网该撒在谁头上吗?”
没人接话。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安静,不是冷场,是话卡在喉咙口,还没找到合适的出口。
采薇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一份扫描件。“我查了当年医院内部流转记录。”她语气平得像读值班表,“熊砚入院第三天,做了三项神经电位检测,原始数据全部正常,护理日志写‘患儿意识清醒,应答准确’。”
她点下一页,病历扫描图跳出来,红框圈住几行字:“但周明诚作为主治医师,在最终诊断书里删了检测结果,加了‘持续性幻听、被害妄想倾向’两条主观描述。原始护理记录里,一条都没有。”
苏振转过身,眉头拧紧:“一个医生,真敢拿病人前途做赌注?就为了……研究?”
“不是赌。”柏庄摇头,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我找老陈——就是以前市三院烧锅炉那个——他记得那年有个穿白大褂的常半夜溜进档案室。后来听说那人搞了个什么课题,专门盯‘特殊感知个体’。”
他展开纸条念:“‘若能掌控通灵媒介,人类认知边界将彻底重构’——这是周明诚十年前在学术会上的发言摘要。”
屋里静了一瞬。
熊砚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他没抬头,只说了句:“我不是媒介。”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振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没碰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插回腰间。采薇盯着熊砚的侧脸,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口铁块。
“这十年,他连续申请五次‘超自然现象心理机制’专项经费。”采薇继续说,“每次立项报告都强调‘必须由单一机构长期跟踪观察’,还特别注明‘避免样本被外界干扰或误读’。”
她顿了顿,“换句话说,他需要一个被社会认定为‘不可信’的人,长期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不能有家人质疑,不能有同行复查,最好连自己都不信自己。”
柏庄冷笑一声:“合着把你当小白鼠养了二十年,还得谢谢你精神分裂,省得跑路?”
熊砚没笑。他慢慢翻开随身带的文件夹,里面是那张童年病历复印件。他在“精神分裂”四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抽出红笔,一圈重重画了下去。笔尖压得狠,纸面几乎要破。
画完,他合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拉链拉上。
“他知道我会解剖。”熊砚忽然说,“他知道我能接触尸体。从七岁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等我亲手打开那些门,再把证据交到他手里。”
“所以他不急。”采薇接道,“只要你不崩溃、不自杀、不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你就永远是他唯一的活体案例。你越专业,越冷静,越被信任,他对你的控制就越稳。”
苏振一拳砸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震动传到桌面边缘的水杯,晃了一下。
“所以那些论文,那些项目,那些头衔……”他咬牙,“全是从你身上扒下来的?”
柏庄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第一次没讲笑话,也没转车钥匙,只是靠着墙,声音低下来:“人家拼一辈子出成果,他倒好,直接给你贴个标签,让你自个儿替他把数据攒齐了送上门。”
没人说话。
傍晚光线斜进来,照在四人脚边,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城市灯火渐起,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亮成线。
熊砚摘下眼镜,用拇指压了压眉心,再戴上时,目光已经穿过玻璃,落在对面大楼某扇未亮灯的窗口。
“他以为我在怕。”他说,“怕被人当成怪物,怕能力失控,怕被送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螺丝。
“但他搞错了。我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听到的声音,其实早就该被听见——可他们偏偏让我闭嘴。”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微响。
柏庄打破沉默:“接下来怎么走?”
苏振没看他,只看向熊砚。
采薇也看着熊砚。
熊砚没动,坐在原位,手指搭在公文包拉链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缓缓吐出一句:
“他知道我在查,但他还不知道……我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