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重案组临时指挥室的灯还亮着。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钝响,熊砚走了进来,外套上沾着夜露,鞋底带进几粒碎石。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长桌尽头,把随身的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
苏振正靠在墙边啃冷掉的包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熊砚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我进去了,也出来了。”
采薇从电脑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轻声说:“你脸色不好。”
“还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稳,“头痛,忍得住。”
柏庄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听见这话才停下动作:“所以呢?你到底看见啥了?沈寂的人影?还是周明诚的狗腿子在烧文件?”
“我没进去建筑。”熊砚坐下,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那里没人等我,至少现在没有。他们要的是我慌、我冲、我失控——我不给。”
苏振把包子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过来拍了下桌子:“那你回来干吗?总不能光站着思考人生吧。”
“拼图。”熊砚翻开笔记本,一页页推到桌子中央,“该对上了。”
采薇立刻起身挪到他旁边,柏庄也凑了过来。四个人围在桌边,像守着一口刚揭开的井。
熊砚先指第一条记录:“三个月前东区无名尸案,死者灵魂说‘白大褂打针’;两个月前城南流浪汉命案,他说‘药味太冲,耳朵嗡嗡响’;上个月殡仪馆清洁工,临死前反复念叨‘他们在录音,听不懂的声音’。”他顿了顿,“这些话我一开始以为是情绪碎片,但现在看,全是线索。”
柏庄皱眉:“可这不就是你说的……你能听见的那些‘碎语’吗?怎么就能证明是同一个人干的?”
“因为结构一样。”采薇接过话,打开自己的平板,“我把过去五年内七起异常死亡案的心理侧写做了比对,所有死者生前最后感知到的刺激源,都包含三个要素:医疗环境特征、药物气味、非语言性音频干扰。这不是巧合,是固定流程。”
苏振盯着屏幕:“谁会用这种方式杀人?做实验?”
“不是杀人。”熊砚低声说,“是测试。他们在找能听见的人。”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轴。“我七岁高烧,被送进医院三天。林秀兰是当班护士,周明诚是主治医师。那年有七个孩子入院,症状都是突发性高热伴意识障碍。七人中,四人出院后三年内意外死亡,两人精神失常,还有一个……失踪了。”
屋里静了一瞬。
“等等。”柏庄抬手,“你是说,你们是……实验对象?”
“我不知道是不是实验。”熊砚说,“但我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听见声音了。而他们——不管是谁——一直在追踪后续反应。”
苏振猛地拉开抽屉,调出内部档案系统,输入一串权限码。屏幕上跳出几份加密文件的查阅记录。
“有意思。”他指着列表,“过去两年,有一个人用高级别权限,反复调阅这七例病历,还有三起关联命案的尸检报告。每次都在深夜,IP经过跳转,但最后一次登录地点——就在市法医中心隔壁楼的旧科研所。”
“那个地方十年前就停用了。”采薇说,“但供电和网络一直没断。”
柏庄吹了声口哨:“有人在里面搞小作坊啊。”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我让线人查了资金流。有个匿名账户,连续八年向三家偏远精神病院汇款,名义是‘特殊病例研究资助’。每年金额固定,打款时间都在七月十五号前后。”
“我生日是七月十四。”熊砚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他没回避视线:“我不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温晚留下的U盘里有名单,S-7计划,代号‘听声者’。我们这些人,都被标记过。”
采薇缓缓合上平板,声音很轻:“所以这些年,你们中的每一个反常死亡,都不是意外。是清理。”
空气沉了下来。
苏振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晃了晃:“那我们现在有证据吗?能报上去吗?”
“不能。”熊砚摇头,“目前所有线索都是间接的。灵魂碎语不能作证,心理侧写不算铁证,资金流向也无法直接关联到具体人。我们只有模式,没有主体。”
“但我们知道他在哪儿行动。”采薇补充,“也知道他的目的——回收样本,或者……消灭异常。”
柏庄把玩着手里的钥匙,忽然笑了下:“那还等什么?我们知道他想干嘛,也知道他会继续动手。接下来只要盯住下一个可能的目标,蹲他出来就行了。”
“问题是,”苏振皱眉,“他会不会拿熊砚下手?”
“他已经下手了。”熊砚说,“从我第一次解剖林秀兰的尸体开始。他知道我能听见。他布这个局,就是为了逼我来找他。”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指尖划过一行字:“我不是怕听见声音……我是怕听清了,却没人信。”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振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现在有人信。”
熊砚抬头。
“你不用一个人扛。”苏振说,“从今往后,你说听见了,那就是听见了。你要查,我们就陪你查到底。你要进那栋楼,我走在你前面。你要真相,我们一块儿把它挖出来。”
采薇轻轻把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进档案袋:“我已经把所有交叉数据重新封存,加了三重密码。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柏庄站直身子,拉上夹克拉链:“那还等什么?该收网了。”
没有人再说话。
四个人默默收拾东西。熊砚合上笔记本,塞进内袋,顺手摸了下胸口——药瓶还在,但他没拿出来。采薇关掉电脑,拔下U盘。苏振检查对讲机信号,试了两次频道。柏庄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渐亮的天色,手里握着那部加密手机,屏幕黑着,但电量满格。
阳光爬上对面楼顶的时候,熊砚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光一点点铺满街道。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开时,四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