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之前，亚历山大先去了一趟光裕社。吴悠把出差日期发给了他，周一出发，周三下午回来，需要在上海住两晚。他得跟沈老先生告个短假。
沈老先生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让他把《苏州好》唱一遍，看看这几天有没有偷懒。亚历山大抱着琵琶坐在台上，从头到尾唱了一段。
唱完之后沈老先生没有拿扇子敲桌面，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问他最近在哪里练琴。
他说在专诸巷，那株腊梅树下，感觉在那里气儿比较顺，所以第三句那个拐弯比以前稳了一些。
沈老先生点了点头，说地方对了，气就顺了，以后多去那儿练。他把老花镜戴回去，低头继续擦琴弦，绒布在钢丝上来回摩擦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亚历山大站在门口，说沈老师，那我走了。沈老先生抬头点点头，只是说了句去吧。
他走到巷口拐弯处，听见书场里琵琶声响了，是《秦淮景》的前奏。沈老先生在他走之后自己弹起了这首曲子。他站在巷口听完了前两句，把背上的琴盒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姑婆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姑婆正把一双沾了泥的园艺手套搭在井沿上，旁边搁着一把刚用水冲过的小铲子和一捆竹竿。
她刚才蹲在天井东墙角，把一根竹竿插进土里，给那株刚移栽不久的晚香玉搭支架。几根豆角藤从墙头垂下来，叶子绿得发亮。
她抬头看见他进来，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说他来晚了一步，冬腌菜已经压进缸里了。说完让他去井边把那双手套洗了。
亚历山大走到井边打水搓手套，井水很凉，指节被冻得发红，他把手套翻过来来，把指尖位置的泥点逐个搓干净。拧干之后晾在井沿上。
他走过去蹲在姑婆旁边，看她把最后一根竹竿插稳，从口袋里拿出信封递过去。姑婆没接，先抓了把干草垫在晚香玉根茎旁，又拿起小铲子拍了拍土。
忙完这些她才直起腰，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支票，他在苏博做修复档案校对的外聘专家劳务费，数额不大。
他解释说这是这几个月的饭费，除了睡觉回旅馆，他每天三顿都在这里吃，这笔钱估计刚够抵这段时间的米面油盐。
姑婆没推辞，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围裙口袋里，没有说谢谢，只是让他去厨房把灶台上那碗酒酿圆子吃了，圆子是上午现搓的。
他把碗端到天井石阶上坐下吃，圆子软糯，吃完鼻尖冒了一层薄汗。
姑婆把铲子收进墙角木箱里，摘掉围裙，说晚香玉这东西娇贵，苏州冬天不比岭南，入夜前要罩一层旧床单防霜，支架搭好了，入春就能爬藤，到时候院里多一处荫凉。
下午他去了专诸巷。现在是腊梅开到最盛的时候，枝条上的花朵密密匝匝，蜡黄色的花瓣在雪后的阳光下微微透光。香味扑鼻而来。
他站在树下闻着花香仰头看了很久…。今天他没有摘花，只是把落在树根旁的两片枯叶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株腊梅在专诸巷开了快两百年，摘一朵就少一朵。他今天不想摘，只想站在这儿静静的看看它们。
他走到老墙根下那块刻了“周”字的残砖前面蹲下来，用指尖把笔画里的青苔轻轻拨掉。然后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他站起来，沿着老墙往巷口走。巷口有个老太太坐在墙根下剥毛豆，旁边的收音机正放着评弹，调子很熟，是《珍珠塔》选段。
他放慢脚步听了一段，然后继续往前走。下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白，专诸巷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琵琶声和老太太剥毛豆的细碎声响。
傍晚他回到旅馆，把两片枯叶夹进字帖里，临摹了几张字帖后，看看时间不早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来去三天，一套换洗衣服就够了。然后是牙刷、毛巾、笔记本、钢笔、那本翻到第二十六页的《多宝塔碑》字帖。
他把字帖拿在手里翻了翻，枯叶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床上。他把枯叶重新夹好，把字帖放进随身包里。
他把包拉上拉链，放在床尾，关了灯。早点睡，明天周一，要去上海了。
窗外苏州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能看见几颗很亮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