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早开始对着空气说话,是在林晚同步的第四天。
林晚一开始以为她在打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的方向说:“然后呢?”停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又停了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你们知道我会哭,还来?”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不,她根本没拿手机。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原来她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
林晚从厨房探出头来。他正在给鱼换水,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银白色的光点在旋转,比昨天更多了。瞳孔深处的星系在缓缓转动,像一台慢速的搅拌机,搅着她的情绪。
“你跟谁说话呢?”林晚问。
“跟我的光点。他们想家了。想他们原来的家,那个在一万年前的家。那个有树、有花、有猫、有鱼的家。他们在想那个已经被他们自己毁掉的家。”
林晚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林早旁边坐下来。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林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的粉色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小块残留在指甲尖上,像褪色的花瓣。
“他们说,他们原来的世界很美。天是很蓝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很深很深的、像宝石一样的蓝。云是很白的,一大朵一大朵的,飘得很低,像是站在山顶上就能摸到。树是很绿的,不是那种发黄的绿,是很浓很浓的、像墨汁一样的绿。花是很多颜色的,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在路边、开在山坡上、开在窗台上,没有人去摘,就那样开着,一直开到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但她的表情不是念诗的表情。她的表情是一种痛苦。一种很深的、埋在骨头里的、不轻易让人看到的痛苦。
那些光点把他们的记忆传给了她,那些关于一万年前的世界的记忆。那些记忆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一种感觉。
是站在山顶上,风吹过脸的时候,皮肤上的那种凉。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手背上的那种暖。是踩在草地上,草尖扎着脚心的那种痒。
是雨后的泥土味道,是烤面包的香味,是爱人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所有的感觉,所有的细节,所有的那些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万年的东西,全部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皮肤下。
她想还给他们。但她还不了。因为她不是他们。她只是一个容器。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感觉,但她不能替他们活着。
他们需要她,但他们需要的不是“她”,是她的大脑,她的身体,她的感官。他们需要的是一台机器,一台能让他们重新体验“活着”的机器。
她在他们那里不是人,她是设备。
林晚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难过了”,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巾去接一场暴雨。想说“我懂”,但他不懂。
他的光点还在同步,还在学,还没有把全部的记忆传给他。他不知道一万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失去了一切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的茉莉今天开了五朵,白色的,很香。
他不知道这个“知道”有多珍贵。那些光点知道。他们用了一万年,才知道。
林早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银白色节点。那个节点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像呼吸。她的眼睛里的光点也在一明一暗的,跟节点同步。
“他们在哭,”她说,“不是眼睛里流出泪来的那种哭,是心里面流出来的那种哭。你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他们在心里哭,哭得比沙漠里的风沙还大。”
林晚感觉到了。不是通过他自己的感觉,是通过那些光点。他脑子里的那些光点…他们也在哭。
他们不是在哭一万年前失去的世界,他们是在哭林早脑子里的那些光点。他们认识他们。他们是一起的。他们在星空中一起走了一万年,沿着同一条光线,去同一个方向,找同一个家。他们走散了吗?
不是走散了,是分批到了。第一批在罐子里,第三批在他脑子里,第二批在林早脑子里。
他们在不同的容器里,不能说话,不能见面,不能拥抱。他们只能通过节点,通过丝线,通过那些一明一暗的脉冲,感觉彼此的存在。
林晚伸出手,握住了林早的手。她的手很凉。她没有抽回去,就那样让他握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在人的手心里,不动,不叫,只是发抖。
下午,林早开始讲她的故事。
不是讲给林晚听的,是讲给那些光点听的。但林晚坐在旁边,听到了。
“我是被放在一个纸箱子里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箱子放在莫高窟的门口。那天很冷,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很疼。箱子上盖了一条旧毛毯,灰色的,起球了,有一股烟味。箱子里有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出生日期和一句话:‘请好心人收养。名字:林早。’”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他也是被放在树底下的,也是用一条毯子包着的,也有一张纸条。
林早和他,是同一个孤儿院吗?还是不同的孤儿院,但同样的方式?同样的“被放在某个地方”,同样的“名字已经被起好了”,同样的“请好心人收养”。
他们不是被遗弃的,他们是被“投放”的。被谁?被那些光点?被那张网?被那盆花?他不知道。但林早知道。
“收养我的人是个老太太,姓李,我们叫她李奶奶。她在莫高窟做讲解员,退休了,一个人住。她把我从纸箱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是冰的,脸是紫的,哭都哭不出声了。她把我贴在胸口,用她的体温暖我。暖了很久,我才哭出来。
她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知道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