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镜子可能是……媒介,或者说源头。其他反光物只是受到波及。”她沉吟,“也许我们该试试,离开镜子多远,幻觉还会出现。”
“怎么试?”
“明天你上班,把镜子锁在馆里,下班后我们去个远离博物馆的地方。如果幻觉还出现,说明问题不在镜子本身,而在你身上。如果幻觉消失或减弱,说明镜子是关键。”
我看着她:“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我爸妈是民俗学家,从小听多了怪力乱神的故事。”她笑了笑,“他们常说,恐惧源于未知。知道了,就不怕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失眠了。黑暗中,我能听见林溪平稳的呼吸声,可我一闭眼,就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她在看我,一直看我。
半夜,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我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我盯着看了十秒,二十秒。
什么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锁屏,屏幕忽然自动亮了一下,亮度调到最高。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脸变了——眼角出现皱纹,脸颊凹陷,头发花白,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但下一秒,又变回正常。
我心脏狂跳,手一抖,手机掉在沙发上。等我再捡起来时,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镜子的问题。
是我。
那东西,已经缠上我了。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赵主任把一沓资料递给我时,打量了我好几眼:“小陆,你脸色是真不好。要不放两天假,去医院看看?”
“不用,主任,就是没睡好。”我接过资料,厚厚一摞,有发掘现场的图片、墓室结构图、随葬品清单,还有几页初步的考古报告。
回到修复室,我没急着看镜子,先把资料铺开。墓是三个月前在清河市下辖的江县发现的,施工队挖地基时刨出了青砖,上报文物局,考古队赶过去,确认是唐代夫妻合葬墓。墓室不算大,但保存相对完好,没有被盗痕迹。
墓志铭风化严重,只能辨认出零散字句。男主人姓郑,名已模糊,只知曾任“清河郡丞”。女主人姓崔,名“婉”,死于贞元十二年,享年二十四岁。死因那栏,果然写着“自缢”。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往下翻,是随葬品清单。铜镜一面,梳子一把,银簪两支,陶罐若干,还有一些女性饰物。没有提到另一面镜子。
但考古报告里有一行备注:“据墓室布局及随葬品组合推测,此墓应为夫妻合葬墓,然仅见一面铜镜,疑有缺失。或与女主人非正常死亡有关。”
我合上报告,看向工作台上那面镜子。它静静躺在那里,覆盖着防尘布,像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清理陶俑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把一尊仕女俑的耳朵掰下来。老陈看我状态不对,主动把我那份活儿接过去大半:“你去歇会儿吧,脸色跟纸似的。”
我道了谢,躲到休息室。窗外是博物馆的后院,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阳光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我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林溪的推测是对的,镜子是媒介,那另一面镜子在哪里?还在墓里?被偷了?还是根本就没下葬?
还有,为什么是我?
馆里经手的文物成百上千,为什么偏偏是这面镜子缠上我?难道因为我是它的修复者?可以前我也处理过不少墓葬品,从没出过这种事。
“小陆。”赵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正好你在,有你的信。门卫刚送来的,说是没贴邮票,直接塞信箱的。”
我接过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没写寄信人,只写了“清河市博物馆 陆深 收”。字是手写的,钢笔字,工整但略显僵硬。
“谁啊,这么复古,还写信。”赵主任笑着走了。
我捏了捏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就一两张纸。撕开封口,抽出一张泛黄的竖行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鸳鸯青鸾镜,缺一不可。另一面在‘故人’手里。欲解此厄,三日内寻得。逾期,镜中魂不散,君命危矣。”
没有落款。
我浑身冰凉,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我猛地起身,冲出休息室,跑到博物馆门口。
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端着茶杯听收音机。
“刘伯!”我喘着气,“这信谁送来的?”
刘伯被我吓一跳:“就刚才,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怎么了小陆?”
“他长什么样?多高?穿什么衣服?”
“就……普通身高,一米七多吧,穿着灰夹克,牛仔裤。”刘伯努力回忆,“他把信塞信箱就走了,我叫他登记他也不理。出啥事了?”
“没事,谢谢刘伯。”我攥着信纸回到休息室,反锁了门。
信纸是老的,墨迹也是老的,但字是刚写的——我能闻到淡淡的墨臭味。送信人知道镜子的事,知道镜子是鸳鸯青鸾镜,还知道我被缠上了。
他是谁?那个“故人”又是谁?为什么是三天?
无数问题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冷静。至少现在有线索了:另一面镜子在“故人”手里。可“故人”是谁?和墓主人有关?还是和镜子有关?
我重新展开信纸,对着光看。纸是普通的宣纸,但边缘有些细微的毛糙,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墨迹渗透纸背,反面有淡淡印痕。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馆藏的本地县志影印本。江县在唐代属于清河郡,如果墓主人是本地人,或许能在县志里找到线索。
一页页翻过去,眼睛都快看花了。唐代部分记载简略,大多是官员任免、灾异祥瑞。就在我快要放弃时,一行小字跳进眼里:
“贞元十二年,清河郡丞郑某妻崔氏,性妒,疑夫有外室,自缢于宅。郑某悲恸,厚葬之,以爱镜随葬。镜本一对,一随崔氏,一留身侧,誓不再娶。未几,郑某暴卒,镜失其踪。”
我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微微发抖。
性妒,疑夫有外室,自缢。厚葬,镜子一对,一随葬一留身。郑某暴卒,镜失其踪。
所以另一面镜子在郑某手里,但郑某死了,镜子丢了。一千多年过去,去哪儿找?
等等。
“镜失其踪”——只是失踪,不是损毁。也许还在某个地方,也许被人收藏,也许就在清河市。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有两小时,但我等不了了。我抓起外套和背包,跟老陈打了声招呼,说身体不舒服先走。
出了博物馆,我给林溪打电话。她今天调休,在家。
“林溪,我马上回去,有重大发现。”我压低声音,“还有,我收到一封信,匿名信,说另一面镜子在‘故人’手里,让我三天内找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先回来,路上小心。”
到家时林溪已经泡好了茶。我把资料和信摊在茶几上,她一字一句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县志记载和考古报告基本对得上。”她指着那段话,“崔氏因妒忌自缢,郑某把一面镜子随葬,另一面留在身边,还发誓不再娶。但很快郑某暴毙,镜子失踪。”
“所以另一面镜子应该随着郑某的下落消失了。”我接话。
“不一定。”林溪摇头,“‘失踪’不等于‘销毁’。镜子是铜的,不易损坏,很可能流传下来。问题是,谁会知道它的下落?又是谁给你送的信?”
“送信人知道镜子的事,还知道我被缠上了。”我盯着那封信,“他让我三天内找到,否则‘君命危矣’。这不是提醒,是警告。”
“也可能是试探。”林溪抬头看我,“他想看你能不能找到,或者……想通过你找到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