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镜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不是从镜子里,而是从背后。我猛地回头——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陈列架在昏暗光线里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镜面上。
就在这一刹那,镜面忽然清晰了。
不是被我清理干净的清晰,而是一种诡异的、穿透锈蚀的清晰。就像蒙尘的玻璃突然被擦亮,铜绿消失了,昏暗消失了,镜面变得光可鉴人。
里面映出的依然不是我的脸。
还是那个女人,但这次更近了。她的脸几乎贴满了整个镜面,浮肿的皮肤,紫黑的勒痕,外吐的舌尖。她的眼睛睁开了,完全睁开了,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口型。
她说:
“找……到……另……一……面……”
我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镜子从桌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顾不上捡,连滚爬爬冲出修复室,在走廊里狂奔,直到撞上一个人。
“陆深?你跑什么?”是老陈,他扶住我,一脸诧异,“脸白成这样,见鬼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修复室的方向,手指抖得不像话。
老陈皱起眉,往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到底怎么了?”
“镜、镜子……”我喘着粗气,“镜子有问题……”
老陈疑惑地看我一眼,还是往修复室去了。我靠在墙上,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过了大概两分钟,老陈拿着那面镜子走出来,镜子完好无损,连道新划痕都没有。
“这不挺好的吗?”老陈把镜子递给我,“你就是太累了。要不跟主任说说,放两天假?”
我盯着他手里的镜子,不敢接。
镜面又恢复了那种蒙尘的模糊,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是一块古老的青铜。
“拿着啊。”老陈往前递了递。
我咬咬牙,接过镜子。冰凉,沉甸甸的,就是普通文物的触感。
“真没事?”老陈不放心地问。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可能低血糖。”
老陈又叮嘱几句才离开。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手里的镜子,它静静躺着,无害,甚至有些脆弱。
可我知道,它刚才说话了。
或者说,镜子里那东西说话了。
“找到另一面”——什么意思?另一面镜子在哪儿?为什么要找?找到了会怎样?找不到又会怎样?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林溪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一切离我那么远。什么晚饭,什么日常,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我现在被困在一个冰冷的、诡异的世界里,手里攥着一面会说话的死人镜子。
我打字回复:“随便,都行。”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几秒,我又删掉,重新输入:“林溪,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消息发出去我就后悔了,赶紧撤回。但她已经看到了。
“?”她回了个问号,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陆深,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严肃起来,“这几天就不对劲。你现在在哪儿?”
“馆里。”
“等着,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林溪在博物馆门口见到我。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煲的汤,看见我的第一眼眉头就皱紧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我被一面镜子缠上了,镜子里有个上吊的女人让我找另一面镜子”?
“工作压力大。”我最终只是这么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挽住我胳膊:“先回家。”
林溪的房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暖黄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往常我觉得这里是避难所,今天却觉得这些温暖都隔着一层玻璃,我碰不到。
她盛了汤给我,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陆深,”她轻声说,“咱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从来不是疑神疑鬼的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汤很鲜,但我尝不出味道。
“我可能……”我顿了顿,“需要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
“我出现幻觉了。”我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连续好几天,在各种反光的东西里看到……不是自己的脸。”
林溪的表情凝固了。
“是个女人,古代打扮,上吊死的。”我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抠,“第一次是在那面汉镜里,后来在手机屏幕、窗户玻璃、甚至汤勺上都看见过。但每次都是一闪而过,只有镜子那次最清楚,她还……说话了。”
“说什么了?”
“找到另一面。”我捂住脸,“林溪,我觉得我疯了。”
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然后我听见林溪起身的声音,脚步声,接着是她坐到我身边,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陆深,你看着我。”
我抬头。她表情很认真,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担忧。
“首先,你没疯。疯子不会怀疑自己疯了。”她握了握我的手,“其次,你说你在反光物里看到幻觉,但幻觉内容都一样,是不是?”
我点头。
“那就有规律可循。幻觉通常是杂乱无章的,但如果有固定内容,说明它可能不是幻觉,而是……”她抿了抿唇,“某种信息投射。”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觉得这事跟那面镜子有关。你不是说镜子是出土文物吗?也许它带着某种……能量。或者说得更玄一点,执念。”
我愣住:“你信这个?”
“我不信鬼,但我信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林溪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你说镜子是夫妻合葬墓里出的,但只有一面,另一面失踪了。镜子里是个上吊的女人,她让你找另一面。逻辑是通的——她可能和另一面镜子有关,或者另一面镜子是解决这事的关键。”
她说得冷静,条理清晰,反倒让我镇定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林溪转回身,“第一,把镜子交出去,跟馆里说明情况,让他们处理。但风险是别人可能不信,反而认为你精神出问题,工作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第二呢?”
“第二,我们自己查。”她眼神坚定起来,“查这面镜子的来历,查那个墓,查另一面镜子可能在哪儿。找到源头,才能解决问题。”
我看着林溪,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种时候,有个人站在你身边,不质疑,不想逃,而是说“我们一起解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爱她。
“可能会很危险。”我哑声说。
“难道现在不危险吗?”她反问,“你已经出现幻觉了,陆深。放任不管,下一步是什么?幻觉加重?分不清现实和幻象?还是那女人从镜子里爬出来?”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让我后颈发凉。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们查。”
第一步是查资料。博物馆的档案室下班了,但赵主任那里有墓穴的初步发掘报告复印件。我给主任打了个电话,借口说想深入研究镜子背面的铭文,可能需要更多背景资料。主任爽快地答应了,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拿。
当晚我住在林溪家。睡前我去浴室洗漱,刻意避开镜子,用毛巾擦脸时都闭着眼。林溪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等我出来时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陆深,”她忽然说,“你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镜子里。后来在其他反光物里也看见过,但都不如在镜子里清楚,对吗?”
我想了想,点头。